永远失去你的第一年。
……
大自然会为人类犯的错兜底,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生路。
旧日的花朵承受不住暴雨的冲刷,从骄傲的枝头坠落,可总有新的绿叶会成长起来。
因为这就是自然的规律。
无关个人喜恶,当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季终于结束,当春回大地、万物生发,花草树木重新焕发生长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生起欢喜之情,那是生的喜悦。
这是刻在灵魂里的印记,是人骨子里的本能,只要还是肉体凡胎,便控制不了身体本能向生的欲望与渴求。
……可一旦窥见过世界的真相,就再也回不去了。
因为所有人都是命运的奴隶。
世界并不会因为你理解了它就变得安全,相反,理解越深,你越发现你的理解毫无意义。
当一切被预演完成,落下帷幕的瞬间,真实情感掺入真实谎言,真相于此一文不值。
知识的诅咒的确如此。
……
废墟上,人们沉默地站立。
他们中有的失去了家人,有的失去了家园,所有人的眼中都蒙着一层劫后余生的灰色。
雨水混着瓦砾间的血水,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汇成暗红色的溪流。
“威迪尔的子民们,当你们的肚子被食物所填满,当你们的身体被血水洗礼,你们是否还会想起自己的来路,是否知道自己现在站在哪里?”
“为什么你们要承受无端的灾难,为什么你们要在无尽的战争中挣扎?”
静静地凝视着国王的人们面上开始露出了疑惑——真实的、鲜活的,并非背景死寂的一部分。
“因为,生存并非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而是需要我们从世界里抢夺而来的战利品。”
国王的话语里没有热忱、没有激昂,只是平铺直述,他向刚刚脱离苦海没多久的人们陈述着一件事实——
“而战利品,只有战争的赢家才有资格享受。”
【你该流泪了,要痛哭流涕以表哀痛才好,这样人们才会满意。】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如毒蛇一样缠绕上国王的脖颈。
【要足够直白,足够有信心,要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处在怎样的境地,要让他们知道面对那样的境地应该怎么做。】
国王没有流泪。
“于是我们带来了武器,带来了武装□□的兵刃,于是我们如今同你们站在一起。”
“战争的失败不是在于你,也不是在于你们之中的某一个人。当你们站在一起,当你们意识到这场战争关乎了你们的生存,关乎你们所熟知的一切——”
国王单臂托着头盔,碧绿色的眼眸掠过每一人的眼睛,铿锵的声音令人们眼中的疑惑消解。
这瞳孔中燃烧着深邃的火焰,让人感到炽烈。
他的面容比绝多数人都要显得年轻,却只让人感到信服。
【要告诉他们,我会怎么做。】
“当你们各司其职,当你们共同向着这名为成功的同一目标前进。”
“成功,便会属于你们。”
“现在,让我们握紧武器,让我们一起——”
国王迈步,高举兵刃,剑刃被晨曦的光芒所浸染,宛若高举的火炬。
他走向缓缓开启的大门。
士兵们自发的让开了道路,注视着这道光芒。
他们等那一刻太久了。
他们都在等待希望的降临。
“去夺得生存的权利!”
国王缓步前行。
“为了人类!”
“为了人类!”
他们汇聚成洪流,阵列纷乱,气势或弱或强。
但他们都选择了前进。
过往的一切已成废墟,但是他们还活着。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们都会与之奋战,只因他们要捍卫自己作为人类生存下去的权力!
他们,将继续行军。
……
在并不遥远的过去,曾有一位少年大言不惭想要以整片大陆为自己的王国命名——
“那就叫‘威迪尔’好了!”
“我们创建的王国肯定会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最和平最美好的王国!”
少年曾以为自己是正义的。
但是啊……
【我没想要这种幸福。】
高高在上的日戟王国国王,在年轻的英雄们讨伐巨兽凯旋、万众欢呼之际,却对陪伴了几十年的老友兼首相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叹息:
“你外甥是大英雄,你又是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支配者,你了不起啊……”
猜疑早已刻上了他们的每一块骨骼、融入了他们的每一滴血液。
统治者就是这样可悲的生物。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现实的浇灌下疯狂滋长。
而不用付出就能获得极大回报的事情,无论是谁都想做。
利益,蒙蔽了双眼。
所有人都默认忘记了——代价呢?
这场猜忌最终演变成一场惨烈的、同类相残的战争。
事实上,翻阅任何种族的历史,最浓墨重彩的篇章往往不是对外征服,而是内部的纷争。
战场上,西奥多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这位曾经斩杀无数魔兽的英雄似乎在此刻产生的动摇,因为他所见到的东西,是一个人类对同类惨烈死亡的悲哀。
为什么?凭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愤怒之后是茫然,茫然之后是恐惧,恐惧最后变成无奈,最后化为无话可说。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对自己,也对一路走来的同伴说。
“我们都会下地狱。”
那么,在地狱再会吧。
……
掌心那缕灵魂的求饶,从一开始的凄厉,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变成一种空洞的重复。
金发的魔法师玫红的眼眸里映不出任何情绪。
太容易了。
或许复生太容易反而缺少对生命的敬畏。
真不该这么着急的。
他叹息着松开手,任由那缕被他从死亡边缘强行拽回、又反复折磨的灵魂散去。
这是一场只属于他的沉默的处刑。
证据?嫌疑?凡是可能因为丽贝卡的死而获利的人,一个不留。
因为他不允许这个世界上有人对她的死有那么一丝丝庆幸或快意。
即使是发誓同生共死的同伴,不也还仍旧存活于世吗?这怎么能被允许呢?
于是他亲手把他们架上战车,为这座仅存在于共同幻想中的王国去送死。
西奥多成了“征服整片大陆的王”,也是他所有同伴里最听话的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沃尔夫冈选择远离,逃回北地的风雪中。提前警觉的奥莉亚却因为那令人遗憾的敏锐,最终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奥莉亚。”他歪着头问,好像真的因此而很受伤,“明明你最胆小了,只要保持沉默,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就好了。”
多年的同伴怎么就分不清如今的形势,还要咄咄逼人继续追问呢?不是你引诱的娜希利加入调查吗?那么,她落得这样的结果也是合情合理的啊。
“别激动啊……”
“既然你有这个觉悟,那我也只能先让你安静下来了……”
在命运走向不可回头的最后机会,那个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的声音说——
【明天之后,你此生做的一切,都将被万人唾骂,而命运不允许其他的结局。】
可心里的恨意就像是粘稠的墨水,越发浓烈。
金发的魔法师半阖双眼,随即露出了一个笑——
“好啊。”
这是神,欠、我、的!
……
……对不起。
别把我留在这个找不到你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