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目失神的菜菜子和美美子在惊愕中回头,看到了一个浑身血迹、半边脸被阴影和血污覆盖的男人。
然而她们依旧认出了他。
“夏油大人!”两个女孩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沾满血污的手。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肮脏的笼子里,他向她们伸出手时一样。
夏油杰脚下猛地一踏,抱着两个女孩硬生生从那恐怖的吸力场中倒飞而出,狼狈地摔在地上。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带出更多的血沫,视野中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褪去。他感觉到菜菜子和美美子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但她们的手依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好了。
这就够了。
他对自己说。
夏油杰用未受伤的手臂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必须离开,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们的威胁。
“夏油大人!”
满脸泪痕的菜菜子,紧紧拉着同样哭泣的美美子的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喊道:
“我们是不是闯祸了……是不是又给您添麻烦了……求求您,不要把我们当成累赘,请让我们跟着您!无论去哪里!”
“……没有。你们从来不是麻烦。”
但他此刻的处境……带着她们,等于将她们置于更大的危险中。
他或许能自保,或许不能,但她们呢?
“但是,”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我现在……不能带着你们。”
菜菜子的哭声猛地大了一点,又被她死死捂住嘴。美美子更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身体颤抖着。
“为什么……”菜菜子几乎是泣不成声,“是因为我们太弱了吗?还是……他们都说夏油大人是……”
“叛徒”两个字,她终究没能说出口,仿佛那是一个会玷污他的词汇。
是了,这样的情景,那些看他们不爽的家伙不趁机落井下石才叫奇怪呢。他为自己纷杂的思绪感到好笑。
“听着,”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去高专,找家入硝子……告诉他们发生的一切。然后,活下去。”
他没有回头。
……
人是早上出去的,回来却是在一团乱糟糟的气氛里,横七竖八带伤回来的。
高专的医疗室内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沉重气息。
家入硝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处理着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员。
谁也没预料到,她根据反转术式原理研发出的群体治疗头一次大规模运用居然会是在这种混乱到极点的场合。
吉野顺平靠在墙边,看着家入老师忙碌的身影,觉得此时称赞家入老师的技术似乎并不是个好主意。
他旁边,虎杖悠仁龇牙咧嘴地忍着痛——断了三根肋骨;伏黑惠闭着眼,脸色苍白,咒力几乎消耗殆尽;钉崎野蔷薇的额角被粗糙地缝合了几针,她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天花板,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尚未平息的惊惧。
直到家入硝子步履匆匆,被夜蛾正道叫走,似乎有更紧急的事情需要她处理实验室那边的烂摊子。
前来接替的,是那位气质温婉的白发女子奥莉亚。
“请先休息一下哦?伤口需要妥善处理才能避免留下隐患。”奥莉亚的声音依旧柔和。
没什么架子的西奥多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打下手,递个纱布、拿个消毒水什么的,顺便神秘兮兮地给几个精神紧绷的伤员科普:
“放一百个心吧!奥莉亚可是我们那儿最顶级的医师和药剂师!死人……咳咳,我是说重伤垂危的都能给她拉回来!”
然而,当奥莉亚微笑着举起那根堪比小型长矛、闪着寒光的一指粗金属“针管”时,刚刚还在心底暗自为药水味道抗议的虎杖悠仁瞬间哑火了,连带着旁边几位伤员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躺好,不要乱动。”奥莉亚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被按在床上的虎杖努力抬起头,用眼神向旁边抱臂而立的沃尔夫冈求助。
这个高大沉稳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安抚性笑容:
“没事,这只是辅助治疗,疏通淤积的淤血,不需要动用魔法。”
——他们现在就很需要魔法啊!虎杖悠仁内心在呐喊,尤其是看着那根“针管”靠近的时候。
接二连三传来的几乎没有什么好消息。
市区陷入混乱,不明诅咒肆虐,窗的观测系统近乎瘫痪,“帐”被某种更优先的规则覆盖……以及,五条悟被封印,夏油杰疑似叛逃。
……哦,对了,还有那两个该死的、不负责任的人渣!
愤怒?恐惧?憎恨?……事到如今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的情绪了。想办法、想办法,对,想办法!拆解,重构,拆解,重构……为什么她即使得到了这些,也依旧无能为力?
家入硝子在做完了这一切后才有空整理自己的情绪。
点烟的手有些抖,打火机按了几次才点燃。烟雾吸入肺腑,却无法驱散那份窒息感。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
一切的根源,还有丽贝卡那欲言又止的玫红色眼睛。
那个女孩知道些什么,或许一直都知道,却选择了沉默。
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真相——
维斯卡斯,他们的老师,正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奥莉亚来的时机正好,疲惫到极点的家入硝子甚至没能察觉到她的到来。
“没有打扰到你吧?”她的声音依旧轻柔,门边的月色为她的发丝镀上了一层蓝光,“关于维斯的事,我们很抱歉……没能在这时候帮上更多的忙。”
其实家入硝子很想脱口而出“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又觉得这话太过情绪化且失礼,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
“不要太过为难自己,”奥莉亚仿佛能看透她的内心,优雅地揽了揽裙摆,在她身边席地而坐,“有时候,面对现实,承认自己的无力,确实比面对任何强敌都要困难。对吧?”
维斯卡斯在课堂上曾分享过许多魔法界的“小知识”,即使是三人中受教时间最短的家入硝子也对此记忆犹新。
那绝不是一个充满童话色彩的和平世界。
但听说,与亲眼见证,终究是两回事。
“——即使死掉也无所谓吗?”硝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奥莉亚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平静:
“是。”
“……你说得倒是轻松。”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亡灵啊。”奥莉亚轻声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身为逝者,即便能在此后看见人世间发生的一切,也无法改变分毫。于是,只能寄希望于生者……希望他们能够继续前进,向前看。至少,在还拥有鲜活生命的此刻。”
往前看?可她感觉自己已经被钉在了这个漫长而痛苦的夜晚,动弹不得。更何况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既得利益者”,她似乎连指责的立场都显得苍白。
她……还是太过弱小了。
连这个世界都无法改变的自己,又要如何去清算身上背负的、源自他人的罪孽?
于是,家入硝子突然很想知道,眼前这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在得知自己所有的努力最终都化为灰烬时,是否还能如此坦然。
她也就这么问了。
“即使是你们,也能坦然走出痛苦吗?”
“我会选择接受。”奥莉亚的回答没有犹豫。
硝子不依不饶地追问,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如果他们是死于阴谋呢?”
奥莉亚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通透:
“以他们的性格……死于阴谋,倒也算是合乎情理的结局之一。”
啊?家入硝子微微一怔。你这么悲观的吗?
“因为救人是我的第一选择。”
奥莉亚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很遗憾,我死的时候还太早,太弱小,所以什么也做不到。”
“我那时……还很胆小。即使是在我们最亲密的小队内部,我能够做到的事情也依旧不多,不过只是躲在他们身后,用自己微薄的医术尽可能地治疗他们的伤势,在战斗时拼尽全力跟紧脚步,尽量不成为拖累就好了。”
“但是唯有一件事,我至今依然很后悔哦。”
“什么事?”硝子下意识地追问。
奥莉亚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没能在那个时候,提前告诉他们,还连累了完全无辜的人,陪我一起送死了呢。”
或许他们这种人身上都得了一种病:一种哪怕要死掉,也无法背叛掉自己内心准则的病。
在恶劣环境下,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变得麻木,妥协,那些坚守底线的不正闪耀着人性光辉吗?
亲手被末日的魔法师击杀的医师,成为第一个身陨的同伴。
没有死于遗迹,没有死于叛乱,没有死于战争。
而是死于昔日的同伴之手。
因为心思细腻,所以第一时间觉察到了同伴隐藏的问题,并拒绝已经成为国王的同伴的挽留,毅然踏入寻找真相的路途。
——然后,这位掌握了无数治病救人医术的医师,就这样默默无闻死在了新建立的王国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