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噩梦吗?
为什么,会是你?
“不愧是真希,生命力很顽强。”
“我曾想过……或许有一天,这将会是你我的结局。”
不行的,没有你的笑容,是不行的……
她的嘴唇翕动着。
所以……我消失了后,请你笑一笑。
如果我的死,能够让你迎来新生活的话……请你一定要,笑一笑。
那最后一声叹息太轻了,轻得几乎托不住此刻的悲哀。
恍惚着,她听到了真依的笑声,她拉着自己的手,嬉笑奔跑着。
而那些声音在清晰了一瞬后变得朦胧了。那笑声隔着数不清的时光,砸下来,落在她心口,好痛,好痛。
要怎么做,才能够帮助她幸福?希望你能幸福……为什么却落到这种下场?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到底是什么出错了?
但是……这是我所盼望的。
期盼着你的笑脸,这是我的义务。
这下……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泪水终于挣脱了束缚。
啊啊,可是,可是。
真想……真想再见一次,你那让人生气的笑容。
……
真希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真是够了。”她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该死的噩梦,还是在骂让自己的软弱。
但谣言带来的影响并非只是梦境。
她能感觉到,真依更能感觉到。
那种无形的压力,让她们之间本就微妙的气氛变得更加紧绷。
她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边,试图让夜风冷却自己混乱的思绪。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真依房间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心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必须做点什么。
……
“双生花,一根茎,至死纠缠成一体。”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然而似乎这个谣言和先前风格不同,是主动瞄准了她们——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用担心牵扯进去更多无辜的人。
这是只属于她们的战场,也必须由她们自己来了结。
——在进去之前,真希是这样想的。
紧紧牵着的那双手不知何时变得冰冷起来。
“滴答。”
水落下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这里更像是一个扭曲的、不断循环的镜像回廊,无数面镜子以违背物理法则的角度倾斜,映照出无数张破碎的、表情各异的脸。
“为什么要背叛我?你又要抛下我了吗?”镜影中的真依哀伤地望着她,眼中蓄满泪水。
真希咬牙,咒力凝聚于拳,猛地砸向那面镜子!
“不是的,我正是为了拥有保护你的力量,才必须走出来!”
“轰!”镜面应声碎裂,玻璃碎片如刀锋般四溅,在她身上留下细密的血痕。
但攻击毫无意义。
碎裂的镜片每一片都折射出新的影像——童年时怯生生躲在她身后的真依、决绝哀伤说着“弱者连选择死亡方式权力都没有”的真依、冷漠注视着她的真依……
“骗人。”
“你变得越强,就离我越远。”
“……你嫌弃我拖累你了,对不对?”
“如果我的死,能让你自由……你会觉得轻松吗?”
“……”
无数个声音交织重叠钻进她的脑海。
“闭嘴!!!”真希摧毁着周围的镜面,咒力不受控制地奔涌。
但每一次攻击都只会让回廊更加扭曲,让镜中的影像更加支离破碎,让那诅咒的声音更加尖锐。
“你毁不掉我的,姐姐。”无数个真依的声音最终汇成一句,冰冷而绝望,“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生来一体,至死……方休。”
她喘着粗气,停下徒劳的攻击,看着手上淋漓的鲜血。
物理的攻击在这里毫无意义。
她以为自己能够心平气和面对那逃离的不堪的过去,却忘了,怨念……从来都是从不讲道理的。
……
在回廊的另一处,真依蜷缩在角落,面对的是另一个版本的“真希”——强大、冰冷、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弱,真依?”镜中的“真希”俯视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情,“我一直在前进,而你却停留在原地。你的依赖,你的软弱,只会成为我的弱点,我的累赘。”
“不是的……她……不是这样的……”真依抱紧自己,喃喃自语。
镜面波纹荡漾,场景切换成不久前一次任务——她因咒力不济遇险,真希为救她而被咒灵所伤,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看,这就是证明。”镜中的“真希”声音毫无波澜,“如果没有你,我本可以毫发无伤。”
“累赘……”这个词彻底击穿了真依的心理防线。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所以,消失吧,真依。”镜中的“真希”伸出手,指尖缠绕着黑沉的咒力,仿佛要扼住她的喉咙,吞噬她的存在,“把你的力量,你的一切都给我。让我变得完整,变得更强。这才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真依闭上了眼睛。
或许……就这样结束,也不错?
只要她死在这里,那么真希一定能够逃出去的,对吧?
……
与此同时,高专的某个临时实验室内。
“什么叫你需要三个?”夜蛾正道的脸在听到丽贝卡的要求后,几乎快绿了,“你知道咒骸运行的基本原理吗?这不是过家家的娃娃,说要多就能多!”
金发少女眨巴眨巴那双玫红色的眼睛:
“校长先生,请您相信我。我并非要制作完整的、拥有自主行动能力的咒骸。威迪尔大陆的召唤魔法与你们的咒力体系不同,我只需要一个足够坚固、能暂时承载他们意识的‘容器’就行。”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这是最低要求。”
“……好吧,材料我会尽快调配。但是,丽贝卡小姐,我必须强调,任何实验都必须在严格监控下进行,确保安全。”
夜蛾正道看起来像是答应了,但也可能是没招了。
“当然!”丽贝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校长先生!”
……
人总是会被怪谈吸引的。
这是一个绝望的世界,上千年的恐惧聚集于此,沉重的负担在人的一生中如影随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可能会在某个回家的阴暗小巷失踪,从此离开那个残忍的“现实”世界。
他的家庭,是这场宏大绝望中一个微缩的模型。
父亲是2012世界末日论的狂热笃信者,将所有的希望与家财奉献给了一个描绘着虚幻天堂的邪教。末日并未如期而至,倾家荡产后的父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破碎的家。
他回到那个弥漫着霉味和廉价线香气味的家,看到的是因听信“辐射谣言”而疯狂囤积食盐、堆满了半个客厅的母亲;是用廉价的、浓艳到近乎狰狞的妆容武装自己,试图用身体换取一点存在感的小妹;还有奶奶,奄奄一息地躺在里屋的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他想,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变成这样?
如果真的有什么鬼怪的话,那就来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轻柔得像毒蛇吐信,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有人说,其实世界真的要毁灭了哦。】
他麻木地听着。
【只不过呢,你们只是一直被蒙骗在鼓里呢,嘻嘻。】
哈,我这样的人……或许被瞒着才是正常的吧?他自嘲地想。
【他们豢养着这群怪物,享受着无与伦比的权力,退居幕后以“保护者”自居,把你们当成猪猡去缔造万世不灭的幸福。】
……幸福?
这个词猛地刺入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那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幸福?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抬起,望向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嘘,别怕。现在,你们也能“看见”了。】
……同样的灰色无机质的天空上,不再是空无一物,而是爬满了密密麻麻、扭曲蠕动的“东西”。
这不是幻觉,这才是真实!
原来我一直生活在这种东西的俯视之下!
他看着这地狱般的真实一幕,嘴角先是抽搐,然后猛地咧开,形成一个隆夸的笑容。
他冲进厨房,紧紧握住菜刀,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行尸走肉,走出了家门,默默地跟上了街上那些同样眼神空洞的人流。
长期以来的被屠宰者可能会反抗——这点微不足道的可能性,就足以让坐拥咒术界千年的高层同意并全力维持那个巨大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