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月之本元司下棋很不错,无论是国际象棋、围棋还是五子棋均有涉猎。
小时候和叔父一起在书房度过的时光里,除了阅读,对弈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因而,他的耐心很不错。
面对眼下的局面,这份耐心反而被激发到了极致。
他现在的写作心态和先前也有了很大的区别,以前写东西总想全盘展示,什么都写了,很用力去描绘。现在表达欲克制多了,很多东西反而不想写,反倒要逼着自己展开内容。
不过……
现在回看自己早期的文笔,虽然免不了稚嫩,但在情感的处理上,他自认比许多新手作者要老练一些,就是业界常见的那种:明明完全不懂被伤害有多痛,却还是要想当然地要角色放下仇恨原谅别人,让和解的戏码显得过分便宜的公式升华。
正因如此,他并不完全赞同新一那句“五百年沧海桑田,他早已不是你认知中的角色”。
元司坚信,角色的核心内核,是由创作者设定的“初始条件”和“根本矛盾”所决定的,无论经历多少岁月,这些底层逻辑依然会像引力一样,牵引着角色的最终走向。
所以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从外部否定维斯卡斯,而是从自己创造的“根源”中找到突破口。
然而,当他耗费所剩无几的人气值,再次将意识投向那个马甲世界时,维斯卡斯就给了他一个充满恶意的“惊喜”——
伏黑惠,一夜之间,在物理与精神的双重意义上,变成了孤儿。
抄袭火影也不是这么抄袭的啊!他在短暂的惊愕后涌起一股荒谬的愤怒。
先前吉野凪和伏黑阳菜为代表的那些受害者因为一时善意被“哭泣女人之谣”的领域吸引落得昏迷不醒的下场,现在又是对人类进行的强行□□改造,不知道让多少人家破人亡……
月之本元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回顾着当下的处境,又看了看现存的人气值,惊觉从未打过这么贫瘠的仗。
谋而后动是他的习惯,但眼前的局势已然被动到了极点。他意识到,即便拥有了穿越世界的系统,自身的怠惰和依赖心理仍是致命的。
在绝对的信息和力量差距面前,任何取巧都可能瞬间崩盘。
他知道,遇到问题干着急是没有用的。
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维斯卡斯只有一个人。
他可是有外援的。
俗话说的好,双拳难敌四手。
作为创作者,他是怎样塑造“维斯卡斯”的?
月之本元司并不是严格遵循大纲创作的那类作者,他的创作方式往往是先放噱头,也就是给人物贴标签,以便于最短篇幅下让读者记住这些角色,然后在情节进程中不断翻转刻板印象——这一步也被他认为是“塑型”,毕竟很多时候角色会在不同的情节中逐渐长出自己的灵魂,做出有时连他都惊讶的选择。
维斯卡斯这个角色最开始是作为一个典型的“法师”角色出场的,是初出茅庐的王道冒险小队中不可或缺的智力担当。
而在他身上,最醒目的初始标签就是“学者”。
相比起其他角色,他一出场就具备最强力的魔法和缜密冷静的心,气质上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拒人于千里之外。
基于这个初始设定,伴随着冒险的推进,维斯卡斯这个角色也在一点点被他的伙伴和队友所认知。
维斯卡斯此人,比起传统意义上的“法师”,更趋近于一个纯粹的“学者”。
他有学者探索世界的智慧和努力,有渴求真相的固执,有自认为学识渊博傲视世人的狂傲,有自认天生我才必有用的责任感和救世主情怀,有自己的清高与坚持……
同样,他也无可避免地拥有学者的缺陷:沉溺于自己构建的理想世界,不愿也不敢面对真实的人和世界的固步自封和懦弱。
这些矛盾构成了他所认知的维斯卡斯。
他可以为了理想有的是手段和力气,同样不屑于使用阴毒的算计,不接受道德的堕落。
他可以用理性谋划一切,最终向感性投降。
然而现在,“哭泣女人之谣”抽取了数十名女性的部分“存在”作为养料;而“血肉工厂之谣”更是直接针对伏黑甚尔的陷阱,毁掉了这个家庭来之不易的幸福。
五百年的时光,真的足以将一个人扭曲到这种地步吗?
那么……
问题的关键,果然还是出在“丽贝卡”身上。
月之本元司叹了口气。即使之前有“知见障”的影响,屏蔽了他对马甲部分情感的感知,但在某些瞬间,他依旧能隐约触碰到维斯卡斯心底那无法平息的心绪。
所以他很好奇。
他必须弄清楚,维斯卡斯在蛰伏的这些年,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姿态隐藏在幕后,观察着,谋划着,等待着最终入局的时机。
……
重症监护室外的时间是粘稠而冰冷的。
医院的墙聆听着人世间最虔诚的祈祷,却无法驱散心上的阴霾。
伏黑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支撑住即将溃散的精神。
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混合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剥离感笼罩着他。
一周前,他还有一个虽然别扭但强大的父亲,一个温柔却需要他保护的母亲。
而现在,父亲生死不明,极可能已非人形;母亲因诅咒深度昏迷,生命悬于一线。
世界在他眼前崩塌,只剩下一片废墟。
他感到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从骨髓里渗出的无力感。
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存在着,还没有被那名为“绝望”的漩涡彻底卷走。
这些天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
家入硝子老师语气平静地告知,现有的药物治疗方案,有望将她的身体机能恢复到原先的80%,让他“安心”。他听出了话语下隐藏的未尽之意——这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五条老师虽然依旧插科打诨试图活跃气氛,但那份刻意轻松之下,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与他同病相怜(母亲一同在“哭泣女人”的诡异谣言中昏迷不醒)的吉野顺平,只是默默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沉默,偶尔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虎杖悠仁似乎想了很多话,拳头攥了又松,但在真正看到他此刻的状态后,那些在路上反复思忖、组织过的安慰话语,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粉发的少年也只是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传递过来一份沉甸甸的、属于同伴的支持。
虽然他们都不说,但他明白他们的心意与关切。
但他没办法回应,也没办法让自己的心宁静下来。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来的是真希。
她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
“喝点水吗?”
他摇摇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接过了水。
真希开始断断续续地、语调平淡地讲述当年关于伏黑甚尔的一些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