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学弟接了新任务的时候,夏油杰并不觉得会出什么问题。
他还想着晚上要不要约五条悟一起去打新出的游戏呢。
再怎么困难,有他在能算什么困难?这个认知并非出于傲慢,而是基于无数次实战检验出的绝对实力。
从少年时期起,他操控的咒灵大军就如同无形的壁垒,将绝大多数危险隔绝在外。
甚至在老师的事务所建立前他所面对的任务难度就远非寻常咒术师所能想象,而他最后都能解决。
这种经历无形中铸就了一道自信的壁垒,让他几乎忘记了“失败”或“失去”这两个词的重量。
那是一个看似普通的二级任务,地点是一处传闻有怪异现象的老旧居民区。任务指派给了灰原雄和另一位一年级的七海建人,由夏油杰作为监督和保障。
出发前,灰原还兴奋地表示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七海则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检查着装备。
理论上,这种级别的任务对于有夏油杰压阵的情况来说,应该万无一失。他甚至盘算着任务结束后,可以带两位学弟去尝尝附近那家据说很不错的荞麦面。
是的,理论上。
但意外就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刻。
命运总是喜欢在你最松懈的时候,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在清理一栋废弃公寓楼时,情报出现了致命偏差。
本该只有低级咒灵盘踞的角落,突然爆发出远超二级的诅咒气息——一个因长期积累的恶性事件而刚刚完成蜕变的准一级咒灵,隐匿能力极强,竟完全躲过了“窗”先前的侦察。
那气息阴冷、粘稠,带着强烈的恶意,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破败的空间。
咒灵的目标直指经验较浅、咒力波动更“显眼”的灰原雄。它像一道扭曲的黑色闪电,从视觉的死角扑出。
这攻击来得太快太猛,黑影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扑向那个背影,七海建人的救援被另一只突然出现的咒灵所阻隔,而夏油杰当时正在楼层的另一侧确认结界情况——一个本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的谨慎举动,距离不过二十米,却仿佛天堑。
“灰原!”
夏油杰听到七海建人压抑着愤怒的惊呼和咒力爆发的剧烈声响,心下一沉,身形疾闪而去。
当他赶到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灰原雄腹部的制服被撕裂开一个可怕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在地面上迅速晕开一片暗红。少年脸上那总是充满活力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灰败,那双总是崇拜地望着他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那只准一级咒灵正发出得意的尖啸,再次扑向失去抵抗能力的灰原。
“滚开!”夏油杰眼中戾气暴涨,久违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愤怒支配了他。
那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怒意,针对咒灵,针对失职的“窗”,也针对……大意的自己。
他甚至没有召唤常用的咒灵,而是用包裹着庞大咒力的手掌硬生生抓住了咒灵的核心,猛地捏碎!
黑色的汁液溅在他深色的制服上,那咒灵连哀嚎都未能发出,便被碾压之势撕碎,他甚至忘记了将其吸收化为己用——名为“毁灭”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但他此刻无心顾及这些,立刻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查看灰原的情况。
手指触碰到少年冰冷黏湿的皮肤,那过低的体温和微弱的脉搏让他的心直往下坠。
血浸透了他的裤管,粘稠而温热。
很糟。非常糟。
内脏受损,失血过多,普通的反转术式治疗,且不说高专现在只有家入硝子一人掌握,就算他此刻能施展,恐怕都来不及。
——那不是、只有死了吗?
死。
脑海里涌出这个似乎十分陌生的词汇。
他想要将其驱散,却发现徒劳无功。
死亡已经距离他太过久远,久远到他都快忘却了童年被堵在阴暗巷子里、抬头看到那近乎遮蔽了整个天空的恶意时,那种近乎战栗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他几乎忘记了这个世界原本的残酷面貌。
七海建人此时也解决了阻拦的咒灵赶来,他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呼吸微促,平时一丝不苟的制服也沾上了污迹。
当他看到灰原那几乎被开膛破肚的伤势时,金发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紧握着未完全收起的咒具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要死了吗?……真遗憾啊。”灰原雄气若游丝,视线已经无法聚焦,却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视线模糊地望向夏油杰,“夏油学长,真厉害啊。其实啊,我一直、一直都期望着能够成为你一样可靠的人呢……”
那声音越来越小,如同风中残烛,带着不甘和深深的惋惜。
不,不会的!
夏油杰感觉自己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沾染的温热血液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不,一定有办法的!他飞速检索着自己所掌控的上千只咒灵的能力……没有,没有哪个擅长这种即时性的□□重生!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有什么能够快速止血生骨肉的东西……快想!
当初我为什么不定向“制作”或者保留一个合适的、拥有强大治疗能力的咒灵?不,或许我曾经有过类似的,但在某次任务后,为了获得更强大的攻击力,我却将其抛之脑后,粉碎重塑成当时“需要”的咒灵了!
一种强烈的、名为“后悔”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忽然想起,硝子最近在研究的魔药科,想起她抱怨过材料难找,想起她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魔药,魔药,中等法师考试考过的,你也做过的成品!
是了,是了!他有那个!
速生药剂!
那个被他当时觉得多此一举、占地方而随手塞进咒灵库存角落的东西!老师当时似笑非笑的表情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夏油杰几乎是粗暴地召唤出那只用于存储杂物的低级咒灵,迅速翻找出那个不知被自己遗忘在哪个角落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封装好的注射器,里面荡漾着一种奇特的、泛着微弱磷光的淡绿色液体。瓶身上贴着一张极其敷衍的标签,“速生药剂(试作)”。
字迹潦草,是老师的笔迹。
没有时间犹豫了!
“相信我,你不会有事的,不会……”夏油杰低声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毫不犹豫地撕开包装,用颤抖却强行稳定的手,将冰冷的针尖对准灰原雄颈侧的静脉,稳稳地将所有药剂推注进去。
接下来的一幕,让一旁的七海建人都屏住了呼吸。
淡绿色的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迅速从注射点蔓延至灰原全身的伤口。血肉组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蠕动、生长、愈合。那狰狞的腹部伤口几乎在几十秒内就止住了血,新的肉芽肉眼可见地覆盖了创面,甚至能听到极其细微的、骨骼和肌肉组织生长的声音。
虽然灰原因为消耗过大依旧昏迷,但脸色已从死灰转向了苍白,胸口的起伏也变得规律而有力,生命体征迅速稳定下来。
“……得救了。”七海建人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看向夏油杰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庆幸,以及更深层的后怕,“夏油学长,这是……”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灰原逐渐平稳的呼吸,直到确认生命危险确实已经解除,才缓缓松开握着注射器的手。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寒意,仿佛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赢了,却像打了一场惨败的仗。
胜利的滋味如此苦涩。
“这有什么用?”彼时才通过中等法师考试的夏油杰皱着眉,看着手中那支泛着绿光的药剂,“我会在用到这东西前解决所有事。”
“你会用到的。”老师讥诮的声音此刻在脑海中不断回放,那双向来没什么温度的眼眸似乎正穿透时空注视着他。
老师……你又预料到了吗?预料到咒术界的这种“常态性”的疏漏与危险?预料到他所谓的“强大”在这种漏洞面前不堪一击?所以才会选择这种试剂作为他的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