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
维斯卡斯的回答简洁明了,甚至没有从书本上抬起眼,仿佛这不过是每天都会发生的寻常小事。
“去拿你的礼物吧。”
夏油杰愣了一下,随即迸发出切实的喜悦感:
“谢谢老师!”
……
在这个世界上待了不过寥寥几天,维斯卡斯发现,貌似有点“货不对板”。
这是个停滞的世界。
新的景观会变老,老的景观会毁灭。和平的国家明天就能碎一地,发达的地方在闷声失去它最精华的一代。
但是,没有进步。
没有任何进步。
一切的一切。
都指向同一个令人厌倦的结论。
“来都来了,阁下何必躲躲藏藏的呢?”
维斯卡斯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空寂中荡开一层涟漪。他并未转身,而是将视线落在那片被更深沉阴影覆盖的角落。
阴影蠕动了一下,如同活物般剥离、凝聚,一个身影从中缓缓步出。
背光渐渐勾勒出对方修长的身形,来人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帽檐边缘轻轻一拨,露出那道横贯额头的、令人不适的缝合线痕迹。皮肤在暗淡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机的苍白。
“真是敏锐的感知力,阁下。”男子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微笑,眼神却深不见底,“很抱歉打扰,我只是恰巧路过,……感到些许好奇。”
“所以,”维斯卡斯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的探究,“你是什么东西?”
……
午夜时分的禅院家宅邸深处,一片沉寂。
这里远离喧嚣,是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的核心所在,结界隔绝着外界的窥探与侵扰。
然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长廊下。
身上滴水未沾,目光扫过这座在夜色中沉睡的庞大宅院。
精心布置的结界在他眼中如同孩童的涂鸦,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来这里,只是恰巧路过,或者说,是因为某人的邀请,所进行的随性拜访。
就像旅人会随意踏入一个名声在外的古刹,只为验证其是否名副其实。
答案显而易见。
沉闷,刻板,被厚重的传统和血脉束缚得几乎窒息。缺乏真正突破界限的野性与可能性。这里的空气,比外面那停滞的世界更加凝滞。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
“世界”这辆火车,实际上是行驶在悬浮半空的铁轨上的。只要一个不留神,脱离轨道哪怕一点,就会驶入万丈深渊。
维持了千年屹立不倒,代价是什么呢?
得到的未来会以另一种方式偿还。
这个世界上不缺天才,缺的是成长起来的天才。
玫红色眼中的那点兴味彻底熄灭,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漠然。
他正准备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去下一个或许同样无趣的“景点”——五条家。
魔法的便捷之处就在于此。
就在他的身形即将凝实的瞬间。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踩过积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维斯卡斯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地、完整地转过身。
长廊的另一端,连接内庭的门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身形尚小,穿着素净的白色浴衣,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在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中仿佛自身在发光。他微微歪着头,一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不是孩童的懵懂纯真,而是如同将整个苍茫宇宙都浓缩其中的、纯粹到极致的苍蓝。
那双眼睛平静地、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夜色,穿透了雨幕,也精准无比地锁定了维斯卡斯。
仿佛能解析万物,洞悉一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那双眼睛冻结了。
雨声、风声、古宅的呼吸声都退得很远。
维斯卡斯玫红色的眼眸,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完全聚焦在了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脸上那惯有的、带着疏离倦怠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凝视。
空气里的凝滞感变了质。
片刻的死寂。
小孩那双苍蓝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与不容置疑的审视,不是他所熟悉的咒力流动。
倒映在那双眼眸底下的是不属于此世之物。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你是什么东西?”他问。
这用词竟与不久前的维斯卡斯如出一辙。
“这样对大人说话很没礼貌哦,小朋友。”玫红迎向那穿透一切的苍蓝,没有丝毫闪避,“只是……一个过客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孩额前柔顺的银发,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那同样超越常理的天赋本质。
“倒是你,”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近乎惋惜的探究,“在这里,却拥有这样一双眼睛……不觉得无趣吗?就像……”
他微微抬手,指尖在空中随意地画了个圈,仿佛勾勒出某种无形的牢笼:
“守着金山,却只被允许玩泥巴。”
这个反问并非刻意挑衅,而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守着最珍贵的“可能性”却被死死限制而不能尽情发挥,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悲哀与浪费。
他清晰地看到,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双苍蓝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被拨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但那份纯粹的好奇,似乎被点燃了更亮的一簇火焰。
“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金发的旅人似乎觉得停留已足够,那簇被点燃的好奇心已是他此行的意外收获。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在看似空无一物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颗包裹在廉价、色彩艳俗的塑料糖纸里的水果硬糖。
他弯下腰,郑重地将这颗与周围环境、与眼前这个孩子都格格不入的劣质糖果,轻轻放在小孩摊开的、略显冰凉的小手上。
那孩子没有拒绝。
苍蓝的六眼低垂,看着掌心那颗在灯笼微光下折射出俗气虹彩的糖果,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捏住了那层薄薄的塑料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这个,” 维斯卡斯的声音已开始随着身影一同变得缥缈,“就当是……初次见面的小礼物好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彻底融入了廊下的阴影与雨幕之中,再无踪迹,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波动,以及那个握着糖果,站在门下、苍蓝眼眸望向虚无的孩子。
雨,依旧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