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眼泪——夏油夫人猛地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死死抱住被夹在中间、身体微微颤抖的儿子,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杰……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天啊!这些年……你……你……”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夏油杰的头发和衣领。夏油先生也红了眼眶,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儿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身体去隔绝那恐怖的景象。
经历了太多次这样的时刻,偶尔也会幻想某天父母能够真正理解自己,真到了这时,夏油杰却感觉到了一阵木然。
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抽离,冷眼旁观着这迟来的理解带来的巨大悲伤漩涡。
直到眼泪无声无息砸向地板。
他茫然地抬手,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润。
是自己的眼泪。
看着这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的景象,维斯卡斯静静地站在一旁,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片刻后,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沉重的死寂,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或许,您二位不会介意……贵府多一位家庭教师?”
夏油先生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看向维斯卡斯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敬畏、感激、深深的歉意,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躬,声音带着哽咽和激动:
“万分抱歉!德文希尔先生!是我们愚昧无知,冒犯了您!感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夏油夫人也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悲伤,抹着眼泪,声音颤抖着问出了此刻最揪心的问题:
“德文希尔先生……那个……那个怪物……它会不会伤害到杰?它一直在这里吗?杰他……他每天都要面对这些吗?”
她的目光扫过那被蓝光囚禁、依旧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阴影,身体又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维斯卡斯的目光淡淡扫过那挣扎的东西,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现在,您还不需要为此过度忧虑。”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被父母护在中间、正用那双带着泪痕却异常沉静的眼睛看着自己,仿佛瞬间成熟了许多的男孩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的‘天赋’……目前看来,很有用。”
求而不得必定会导致某方面扭曲,长期贫瘠匮乏也会导致不同程度上变态。
阳光照不到的墙角,植物通常长得歪歪扭扭,叶片下藏着一团缠虫般的根茎。
维斯卡斯对此心知肚明。
“那么,从明天起,我会开始正式授课。”
似乎是看穿了夏油夫妇眼中那挥之不去的忧虑和局促,维斯补充道:
“不需要准备额外的东西,我会按时拜访。”
……
夏油杰一路小跑着,跟着维斯卡斯高大的身影走到了院门外。
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冰冷的月光铺洒在石板路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点泥土的鞋尖,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嚅嗫了一句:
“……老师。”
维斯卡斯随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玫红色的眼眸平静地俯视着他,带着询问:
“嗯?”
男孩抬起头,小脸上满是紧张和一种深切的渴望,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我的天赋……它……它到底是什么?我该怎么用它?像您刚才那样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维斯卡斯刚才施展力量的手指,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却见维斯卡斯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自己形状完美的薄唇前,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嘘。”
他手腕轻抬,动作流畅自然,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根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干枯扭曲的树枝。那树枝看起来与路边任何一根枯枝别无二致。
他将那根枯枝轻轻举起,杖尖朝下,对准了门口冰冷的石板路——
“笃。”
一声极其轻微的轻响。
然而,就在这一声轻响落下的瞬间,异象陡生!
一道炫目的、带着勃勃生机的翠绿色光芒自杖尖接触点猛地迸发出来,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的涟漪,沿着石板路急速向前蔓延。
光芒所过之处,缝隙间无数形态各异的花朵争先恐后地钻出、舒展、怒放!……花瓣上还滚动着晶莹剔透的细小露珠,花香瞬间弥漫开来,将这片角落变成了一个微型花园。
夏油杰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蹲下身,对着那朵离他最近、刚刚从石板缝里钻出来的小雏菊看了半天,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柔软湿润的花瓣。
是真的!
维斯卡斯随手将枯枝往地上一杵,姿态随意得就像丢开一把扫帚,然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了,你去吧。”
夏油杰“哦”了一声,顺从地抬脚沿着□□向家门走去。
然而,就在第三步即将落下时,他脚步猛地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他倏地转过身,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强烈疑惑和隐隐期待的复杂表情,目光灼灼地盯住维斯卡斯,尤其是他手里那根刚刚创造了奇迹的“法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理所当然:
“那我的呢?”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的“法杖”呢?
维斯卡斯先是微微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夏油杰会有此一问。随即,他那张俊美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说这个啊?”他的语气轻快得近乎无辜,甚至还用指尖弹了弹那根棍子,“来的路上顺手捡的。”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我觉得它能起到一个很好的,……嗯,装饰的作用?不是么?”
装饰……作用?!
夏油杰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表情凝固了。他感觉自己刚才那点关于“法师”的幻想,显得更加可笑和幼稚了。他有点小后悔了——后悔自己刚才那充满期待的一问,简直像个傻瓜。
他抿紧了嘴唇,不再看维斯卡斯,也不再看他手里那根“装饰品”,闷闷地“哦”了一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冲回了亮着温暖灯光的家门。
维斯卡斯独自站在月光与□□之中,看着男孩落荒而逃的背影。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的侧影,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弧度。
那根其貌不扬的枯枝,被随意地插在石板路的缝隙里,顶端在无人注意的瞬间,悄然冒出了一点比米粒还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翠绿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