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的灭世的危机以一种荒诞的形式结束了。
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
土地的生机无法复原,逝去的生命无法重来,异变仍旧在不断扩散。
但此刻,请允许这群不幸的人沉浸在看不到未来的短暂喜悦中。
他们并非对那样的未来视而不见。
只是……他们需要这份久违的胜利。
火星噼啪作响,蹿向无边的夜空。
粗糙的木柴燃烧着,混合着泥土的气息,不同于毁天灭地的龙息,这团橙红的新火给予人温暖与光亮。
很稀奇的一幕,幸存者们——人类、兽人、妖精、矮人……无论种族出身,无论之前是否拔刀相向,此刻竟都奇迹般地摒弃了隔阂,围聚在这片巨大篝火旁,他们笨拙地舞蹈、歌唱……一种近乎癫狂的、带着泪水的欢快弥漫在空气中,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恐惧和绝望都在此刻燃烧殆尽。
围着巨大的篝火跳舞,这是莎菲尔家乡庆祝丰收或是重要节日的古老习俗,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火光映照在人脸上,跳跃着、跳跃着。
明暗交错,让笑容和期待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太宰治把自己无声地流放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鸢色的眸子静静注视着篝火旁那个身影,几度想要开口,却又无声地抿紧,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支点撬开。
“为什么不过来?”那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喧闹,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有时候太宰治会觉得,其实莎菲尔可能什么都知道,但很多时候她都没说。
想了想,太宰治还是拨开人群,走到她身边。
篝火的热浪扑面而来,他开口,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笑意:
“那我还是先给你们透个底……”
“不过……”他话锋一转,鸢色的眸子认真地看着莎菲尔,“我还是得确定一下,您……真的想听吗?”
莎菲尔的目光平稳地回望过来。
这些天,即使接触寥寥,太宰治也像收集碎片般拼凑着她的轮廓:骑士团的成员们在她身边时,肩颈的线条是松弛的,玩笑的话语能轻易引动她嘴角的弧度,那种坦然和默契,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鲜活的身影。
——就像他认识的那个莎菲尔一样。
不过唯一不变的是,十年后的莎菲尔,无论什么情况之下,她的目光都有些宛如迟暮老人那般,宛如深潭,平静无波。
她的模样没有一点老态,动作敏捷利落,甚至脑回路感受也十分年轻,唯有她自嘲的时候会喜欢说——老了,会开始唠叨了。
你可以从她细微的表情,说话的语气识别她的态度。
但是你几乎不可能从她的眼眸之中得到任何消息。
只是此刻,那平静的眼眸,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只是那些许波动太过细微,即使是太宰治这样精于洞察人心的存在,也无法从中捕捞到任何确定的信息。
正是这种彻底的未知,让他面对她时,连惯常的游刃有余都显得捉襟见肘。
他甚至找不到应该用什么态度去对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说话。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想说就说。”
“这个世界要毁灭了。”说出口的时候太宰治还在不断观测她的神情,却发现一切如常。
这份异常的平静反而让他心头一紧,忍不住追问,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仿佛急于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吗?比如我是在乱说话什么的?”
莎菲尔缓缓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才再次睁开:
“……还有多少活人?”
太宰治愣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斟酌着措辞:
“不太、多……?”
他自己都觉得说不下去了。
这种水平的谎言,还是太拙劣了。
“是吗?”那是一声极轻的叹息,“那看来我们都尽力了。”
她的目光越过太宰治,投向跳跃的火焰,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
“既然这是‘还没发生’的事,那也总会有新的路吧。不过,还是很感谢你为我们提供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先前的态度我替他们道歉,但也请你谅解,这是这是必要的……代价。”
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还以为你听见这话会想砍了我。”太宰治扯了扯嘴角。
“那还真是糟糕,”莎菲尔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调侃,“看来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这样害怕的事?”
他自嘲似的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空洞,尾音轻飘飘地散在夜风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真瞎了眼。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可不是什么救世主的料。”
红发女人的目光望回正前方,火焰在她的眼底投下跳动的光点:
“我倒觉得老天还是有些眼光的。”
他闻言好奇询问:
“怎么说?我有什么闪光点?”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脸的线条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清晰而坚定:
“因为我也觉得你还不错,我不相信老天的眼光,但我信我自己的。”
“以及,”她终于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黑曜石般的眼眸里似乎有极淡的暖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谢谢你。”
“带着你想要的东西回去吧。”
太宰治正为这突如其来的坦诚感到一丝错愕,莎菲尔已经转回了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
就如同初见时的不愉快,雪莱,那个永远笑眯眯、让人捉摸不透的女人,也是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将那个一人高的、散发着陈旧羊皮纸气味的巨大卷轴塞进他怀里:
“要好好保管哦~”
当时那份强烈的、被刻意捉弄的预感,此刻再次涌上心头。
他怀疑雪莱是故意的,但他没有证据。
眼看着一副马上把他打包送走的态度,此时他不由得脱口而出:
“那你呢?”
“那就‘未来’见。”莎菲尔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此时’的我,还有一场庆典……没来得及赴约呢。”
话音未落,太宰治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告别,一股熟悉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空间扭曲感猛地攫住了他,视野瞬间模糊,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在意识被彻底抽离的最后一瞬,视网膜上残留的唯一清晰影像是远处那堆篝火——那跳跃的、温暖的火苗,在漆黑的背景中固执地燃烧着。
……
“就这样让他们走了吗?侍卫长。”
莎菲尔微微颔首:
“他们不属于这里。”
“我……也一样。” 她平静地补充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释然。
“您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呢。”雪莱掩面轻笑道。
她从旁边的阴影里踱步而出,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站到莎菲尔身侧,与她一同望向那片重归平静的夜空:
“那我该说声‘恭喜’么?”
恭喜你,活下来了呢。
仿佛是对这句未曾说出口的话的回应,遥远的天际,那墨蓝的夜幕边缘,突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不自然的龟裂。像被无形的力量敲击,裂痕无声无息地蔓延开,一点,一滴,细小的、闪烁着诡异微光的碎片开始无声地剥落、消散,露出其后更加深邃、更加虚无的黑暗。
天空的边际开始崩落。
一点一滴。
“是啊……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