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就是绞肉机。

莉拉死了。

叫嚣着要打回去继承庄园里的小花园的女孩死了。

而大家的神情却很是淡漠。

不，不如说是麻木。

愤怒？悲伤？

这种激烈的情绪太过奢侈了，也早已在一次次目睹同伴倒下时耗尽了。

剩下的，只有将一切感官封存起来的本能，只为能继续站着，继续握着武器，继续……活下去，或者迎接死亡。

织田作之助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红发在灰蒙蒙的营区背景里像一簇尚未熄灭的余烬。

他沉默地看着那小小的、被抬回来的身影——那不久前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好奇、抓过他手掌仔细研究的小姑娘，此刻被一块粗麻布草草覆盖着，只露出一缕失去光泽的棕发和一只无力垂落的手。

“啪嗒”。

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一粒微小的、沾着泥土的种子，裹着一小团干涸的泥块，从他无意识松开的掌心滚落下来。

那是莉拉塞给他的，属于那朵焉巴巴、在横滨再普通不过的野花的一部分，却是这个世界不可多得的、脆弱的生机象征。

在威迪尔大陆，或者说在如今的威迪尔大陆，没有变异的绿植十分罕见，连贵族的庄园里也少见绿色，人们偶尔能见到的，只有经过法师处理后的、散发着刺鼻难闻气味的绿色草药糊，用以涂抹伤口或吊命。

莉拉是尚铎尔勋爵最疼爱的孙女，在骑士团里也是年纪最小的，养尊处优却从不娇气，咬着牙跟上艰苦的训练，小小的身影总是努力挺直。

在某处巡逻中，她偶然间发现了这朵花，就连根带土搬到了营地，为此，大家在枯燥的训练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莉拉今天又怎么去缠着队伍里唯一的法师雪莱这朵花做“保养”。

最近的一次，莉拉打着“要在雪莱婚礼上为她献花”的理由，而这朵小花竟也很争气地长了几个新的花苞。以至于莉拉“财大气粗”地给骑士团每个人都发了一颗种子，连作为“俘虏”的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都有。

然而现在，花和其主人一样，断绝了。

为了什么？为何前进？……他不知道。巨大的空洞感攫住了他。直至此时，他才在恍然间明白了纪德那深不见底的迷茫，久违的、沉重的茫然情绪席卷上来，他抬起头，却发现本该沉溺于这种悲伤氛围的人，早已被更紧迫的现实拖入了下一个议题。

不远处法师雪莱和骑士团的人似乎又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着在场士兵们最后的神经。

她想要“物尽其用”。

对更多人来说，即便是出于“保护生者”的实用目的，这也是对战友身体和灵魂最赤裸的亵渎。

然而这已是一种“幸运”——至少莉拉的尸身尚且完全。

到这里，一名年轻的骑士再也无法抑制，猛地冲上前揪住雪莱法袍的领子，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声音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带着压抑的悲愤：

“她是战士！不是你的耗材！”

“那个，大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雪莱的未婚夫、骑士团副官科伦脸色苍白地上前，试图将两人分开，手臂刚抬起，却被雪莱一句更冰冷、更尖锐的话语噎得动作僵在半空。

“活着的人不应该被死去的人锁住。”

“我以为你们会很清楚这点。”

法师塔的人“缺乏人性”是常识，但当这份冰冷如此直接地施加在刚逝去的同伴身上时，刺骨的寒意依旧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

几个老兵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更深地低下头，避开了那冰冷的视线。

周围士兵的眼神更加黯淡，握紧武器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更深沉的绝望。

太宰治不知何时倚靠在旁边的木柱上，鸢色的眼睛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那里面没有惯常的轻佻或戏谑，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无机质的审视。

他自然也看到了莉拉。

看到了那朵滚落的小花。

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厌倦的情绪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战争的绞盘，在吞噬了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后，没有丝毫停歇，冷酷地、不容喘息地继续转动着。

“真是……”一刻也不得闲啊。

他近乎无声地自语，直至号角凄厉地划破死寂的此刻，目光才猛地被远处一个疾驰的身影攫住。

还是那身重甲。

年轻的侍卫长纵身上马，举起了那把剑。

没有看争吵的众人，也没有看死去的莉拉，她的目光穿透混乱的营地，投向号角传来的、被血月染红的远方地平线。

“——跟我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血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大地的天空下，策马冲锋的身影仿佛一团灼烧着的火焰——飞扬起的尘土中，那抹在灰暗世界里倔强燃烧的红发，渐渐远离了视线。

太宰治的心脏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他抬脚就想追上去。

然而，刚迈出营地那道象征性的、歪斜的木栅栏门，眼前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地形？环境？根本就不是几天前他侦察时记下的地形！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空间错位感袭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

人们渴望活着，但死亡不可避免，于是留下些什么便成为了活着的延续，但多数存在也只能在时间中被遗忘。

就连忘却本身也一同忘却了。

死去之物何时才能再次拥有生命呢？当然是……被“看见”的时候。

……不要下这么看场合的雨啊。

冰凉的雨丝飘进窗子，元司抬头，看到的只有阴沉的天空。

善举是预支给配角的买命钱。

神明和凡人是否同样贵重，主角和龙套的生命是否一样平等，同样的罪行是否能得到相同的判决？

他的答案是“是”，所以他赞同——他在此事上，有罪。

月之本元司沉默地看着眼前悬浮的、由柔和光线构成的立体影像。

那是莉拉生前最后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