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蛰冷静地看着眼前景象,这出戏是她参与的头一遭,但不是最后一遭,而且从今天开始,大概也永远不会停下。身处这个位置,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任何一个王朝是没有叛乱的,暴政或圣治,都不会改变这点。
而既有此认知,就应该像其他人、像史书一样不去在意,像她以前一样不在意,忘记这堆森森白骨姓甚名谁。
可她总会想起阿娘,想起“很多人有些并非天生凶恶,是命运在推波助澜。”这句话。
启蛰垂了垂眼眸,说起来,褚辞玉今日倒是十分拎得清,没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着实让她松了口气。
她那时示意完才想起来,褚辞玉心软又心善,万一和她阿娘一样说些怪话,要收场可就更不容易了。
阿娘的想法为什么就那么奇怪,在面对叛乱时,居然还会自疑到“和我立场不同就该死吗”这种程度。
她那时不懂,如今依旧不懂,可……少了和她说这句话的人,她仍然十分想念。
考篁在面前跪着说了些什么,启蛰沉浸在思绪里都无暇细听,总不过是些希望能脱罪的话,等审出来原委阿兄和她自然有所定夺。
然而他说得声泪俱下,禁卫军中都开始有人动容,考雅相意识混沌,生怕考篁所言真能让人心软,他眯眼看了看启蛰那边,咽下最后一口血,攒了攒力气,忽然一脚踹开身边部曲。
这动作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兵甲摩擦声中,他飞快拿起地上的弓箭,搭弓瞄准方向作势对准启蛰,然而等所有人惊惶、褚辞玉更是变了脸色的时候,他视线极不起眼地偏了偏,箭尖对准褚辞玉,飞快拉弓放箭。
一直守卫长公主的四火人紧张地挡在她身前,启蛰更是在考雅相刚有动作时就注意到了那边,眸色一沉,也已做了准备拦箭,但褚辞玉已经飞扑过来,在他还担心是否能替阿蛰阻挡时,就眼睁睁看着那箭不偏不倚,射中自己胸口,他愣了一瞬,倏而一笑,卸力倒下。
褚辞玉中箭,掉下马来,是所有人都不料想的,启蛰大喝一声“散开”,自己下马,飞跑去接褚辞玉,那几火禁卫军也都跟着跑过来护卫,其余人反应过来后立即去捉拿考雅相。
耳边依稀传来山茶的命令声,但启蛰慌乱到什么都听不进去,脑袋里嗡嗡作响,她对此既陌生又熟悉,仿佛某一个上午,听到侍从和自己说阿娘出了事要自己立刻回宫的路上也是如此。
她抱着褚辞玉,茫然地看着他胸口歪斜的箭羽,只觉得自相识来的记忆在脑海中纷至沓来却又毫无头绪,她慌乱地摸上他的脸颊,话语都变了调子,“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褚辞玉还是头一次见到启蛰如此惊慌的样子,一时心神相系,他摇摇头微微一笑,时隔数月,终于说出心里话,“有我在,我怎么能让你受伤呢……”
启蛰这才有点反应过来,一边慌神地攥住褚辞玉的手,一边半回身狂吼道:“你们的愣着做什么,去找御医啊!救不回褚辞玉,本宫要你们所有人……”
说着,那箭羽掉了下来,这仿佛是某种信号,启蛰害怕得连声音都变形了,“辞玉,辞玉!”
那喊得惊天动地,所有人都紧张不已,然后,就看着褚辞玉摸摸胸口,坐了起来……
……
一种沉默席卷了场内。
山茶翻了个白眼,她看得真真的,那箭就射中了一点,要不是刮住衣丝加上人又被殿下抱起来,早就落地了。
这次分明就一点小擦伤,也喊得那么凶,跟快要生离死别一样,殿下也不想想,考雅相瘦成那个样子,哪来的力气射箭,真是癫公颠婆。
被派去传御医的小寺人跑到半路回头看她一眼,长公主也说了叫御医,不会是……得了山茶的摇头,虽然不大明白,但还是加快步伐去叫人了。
禁卫军和部曲都被方才的生死离别震慑,纷纷咽过口水,彼此对视一眼,连押解这种事都做得更默契了,只求快一点完事,早点离开这位殿下的视线,别再被牵连。
考篁原本跪在旁边解释,这时候视线一扫场中,眼睛眯起寻摸什么,本来想拿刀,但被禁卫军警惕盯着,他怒目圆睁,一把抢过对方手里弓箭,转身面向考雅相,一箭射出。
所有人都被启蛰那边动作吸引,没人注意考篁,直到这一箭射出,才震惊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