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翛叹了口气,看向启蛰淡然面庞,一时间心绪万千。
启蛰是被捧着长大的,说句娇惯绝不为过,她向来是个不肯吃亏的人,如今竟甘心背负这样的名声,比起两难压力的化解,启翛不知为何,反倒生出淡淡惆怅和辛酸。
他看向头顶巨大的藻井,自嘲一哂,一不一样?其实到底还是一样的,就算选择不同,要面对的还是大致相同。
“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
长公主府。
刘梦远走到中庭,打开敕书宣读:
“军情要务,存亡之道;藩篱门户,不可不察。新罗求援,朕以言辞恳切,故允亲征,临征有疾,内宫不安。
贤妹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尚书左仆射、开府、耀华长公主:秀外慧中,颖悟绝伦,秉文兼武,陈昭、冼之情,故令从军。二载间风餐露宿,匕鬯不惊,得胜回朝,朕心甚慰。
然部将郭滔,暴戾恣睢,枉顾军令,行恶如山,贤妹以全局为要,密以处之。
贤妹体察下情,曾昭邕州都督之雪,目光如炬,擢拔制科之才,克己复礼,以郭责切不已,自请降罪。
故罢吏部尚书,夺食邑二百户,以肃具僚。”
刘梦远合上敕书递去,山茶叩首接过。
刘梦远身边的徒弟暗暗惊异,山茶是耀华长公主府的特命长史,比照亲王府有从四品官衔,比不少京官还高,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他跟着师父这么多年,头一次传敕书时不见官吏本人,而是由身边人代劳的。
但放在长公主身上似乎也不算什么,跟着传了这么多次敕书,头一次见到罢官比封赏写的褒奖词还多的!
更别提陛下明着罢官,内里为了补偿长公主,可是又封赏了两千户,足见陛下心中长公主的分量!
那徒弟心思百转,让转身出去的刘梦远看个正着,被严肃地瞪了一眼后连忙低头,心里暗道呜呼哀哉,回去又要挨师父的手板了……
外面喧嚣过后,山茶捧着敕书进去内室。
启蛰正在那煮茶,看到山茶进来,随意点了点头,接过山茶递来的敕书放在一旁。
山茶跪坐在旁,细声问,“殿下在想什么。”
启蛰看向殿中熏炉,火舌明丽跳动,在她眼底映出一簇簇金红,亲征一事到后期实在太过纷乱,即便扶余相泽真如预料,能不能正名也不过五五之数。
龚矩之祸一出,更是祸福难明,既然如此,何不快刀斩乱麻新起炉灶,她还是她,那么赢得了一次,就能赢下一次,何必非要和她哥去抢,毕竟……
启蛰看向山茶深深吐气,“在想那日的话。”
——机会总会再有的!
启蛰拿起茶注斟水,碧绿色的茶汤淅淅沥沥落在白釉瓯中,声音清脆,如颗颗晶玉。
山茶看去,只觉她气势如山岳一般巍矗岿然,比起刚班师回朝时的锐利,又多出许多镇静来。
伴着水声,她轻轻开口,“殿下不担心这次的事会有人看出什么来吗?”
“看出来也无妨。”启蛰放下茶注,神色淡然,“此事因龚矩盖棺定论,连阿兄都不去细查,即便他看出来,可敢说吗?”
苏寺卿府。
花厅里,吕行左右踱步,见苏严大步进来,忙支开下人过去询问。
“怎么样?你堂兄苏复怎么说?咱们要不要继续和长公主交好?”
苏严表情严肃,等人走远,才背起双手皱眉道,“与岳父看法不同,堂兄却觉得长公主不会失势。”
“啊?”吕行表情为难地退后一步,低头道:“这……”
苏严摇摇头,抚了抚膝前锦裳,眉头紧皱,“不仅如此,我那堂嫂……”
他迅速噤声,左右一顾,才看向吕行低声道,“不是会看相望气吗,她说,长公主贵不可言啊!”
“切,长公主本就是本朝最尊贵的女子了——嘶!”吕行说到一半反应过来,睁大眼,结巴道,“你是说,你是,你说……”
苏严皱眉点点头,叹了口气。
吕行攥紧帕子一砸,左右踱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那她要是哪天知道了我弟弟曾经在龚矩弹劾前有过往来,万一迁怒到我们头上,这这这……”
苏严重重一叹,埋怨道:“还不都是你沉不住气,长公主稍有恩赏就张扬起来,岳父是办寿宴,可不节不九的,你那么铺张干什么?搞得你弟弟也大老远跑回来!你弟弟也是,才被贬也不知道谨慎,在寿宴上就拉着龚矩去谈了那么久,唉!”
吕行闻言一怒,“你往日动辄宴请我没说你,你倒埋怨起我了?你前几日宴请,那扶余相泽不也来了!”吕行心下着急,手里帕子绕成一团,“偏他是新罗一役招安回来的,这可怎么好!”
苏严起身拍了拍吕行胳膊,摇摇头,定定看向她,“别慌,咱们以后不来往了就是!好在那场宴会刑部尚书也来了,却没和扶余相泽说上话,否则万一两个人交好,一来一去地碰上郭攸才是祸害,谁不知道,那扶余相泽最喜欢结交将领了……”
苏严一愣,莫名想起张乐世当时才阻拦了郭攸之言,转眼便被调走,随后,那郭攸便被调去刑部了……
苏严干咽了一口,心道不能,长公主若是存心,没必要如此迂回,更没必要放出郭滔之事自毁城墙,大抵是个巧合,可额上却为这个猜测冷汗直流。
吕行看他忽然这样,有些不解,想了想眼睛一眯安慰道:“别着急,你堂嫂毕竟年纪大了,世间能人辈出,她的话未必作数,你堂兄更是官在中书侍郎,中书省从考篁这个中书令起,可就和长公主交好了,他女婿还是礼部侍郎,这人和吏部刘侍郎关系好更是众所周知,没准是他一门心思讨长公主的好想拖你下水呢?”
吕行眉梢一挑,“我们吕氏可是几百年的望族了,阿耶又是族长,他的见识必不会错,人之祸福不在当下,多少覆灭全在鼎盛之后……”
苏严一把捂住吕行的嘴,左右看看,才吐出口气,放下手低声道:“好了不要再说了,你我两氏底蕴犹在,还不至于失去靠山就不能立足,不论日后如何,我们都‘敬而远之’即可。”
吕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