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熠的脸色瞬间黑了,季照安抓住他甩上来的手,死皮赖脸地把自己塞进去十指相扣,眉眼愉悦地弯起:“江熠,我回到大乘了。”
“你等等我,我找办法给你把元神补好行不行?”
江熠挑眉探过,脾气消了大半,凌鸿温柔地将人掀出十丈远:“子矜找你。”
*
季照安一进不知殿就察觉到不对——幻境。
季照安在辛若莹手下出入过不少幻境,几乎瞬间就认出了这是她的手笔,一头雾水地往里走,两步后殿内的陈设变了模样,通阳殿的样子逐渐显现出来。
殿内两侧人影憧憧,都模糊成了明暗交错的雾气,唯有中央跪着的身影笔直清晰。
那是一个少年的身形,虽然从未见过,但季照安一眼就能肯定,是江熠。
季照安兴奋地上前,又在看到人时僵了笑容。
那张面容比他熟悉的模样要稚嫩许多,唯有神色是如出一辙的坚毅冷淡。
空旷的大殿中央,江熠半身浴血,怀里抱着个面无血色的人,对上方的解仪道:“他们杀了时衍。”
“是,我杀了凡人。”
“我不悔,我没错。”
“杀人偿命,谁也不能例外。”
“修士就活该被杀么?时衍什么都没做,那么多道友也什么都没做,被杀的也有凡人,他们也什么都没做。”
“我放过他们,谁来放过死去的人?还有那么多无辜死去的凡人你们没看见吗?!”
“我就是要开这个头又如何?此事本就是因魔修同仙门的纷争而起,战火波及凡人已是罪孽,在座诸位真能袖手旁观得心安理得吗?”
“私心又如何!今日陨落的是时衍,明日陨落的就会是你们的弟子!谁敢说自己没有私心?!”
季照安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江熠,他跪坐下去,将嘶吼得逐渐颤抖的少年虚揽进怀中。
“我不怕死在蛊虫手上,我怕我空有一身修为、却只会懦弱无能地端坐于此殿之上。”
江熠抱紧怀中的人,双眼布满猩红血丝,一个人、一句一句地、寸步不让地反驳回去。
这么小。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季照安指尖发颤。
可他还没来得及试图擦掉江熠眼底的泪光,圈着的人就换了位置。
几排年少的仙门弟子中,江熠跪在最前方,一言不发。
季照安知道,这是江熠私下聚集的一众志同道合的道友,没有提前告知,当众宣布了他们要去捕杀蛊盅的决定。被铺天盖地骂了半个时辰,无一人悔改。
从无法辨认蛊盅到能精准找出蛊盅,江熠杀了近千人。但依旧无法避免子虫的死亡。
子虫对蛊盅的忠心程度远超季照安的预料,江熠不动手,死的就是他。
再多的不忍和怜悯都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中化作了麻木和冷漠,季照安看着江熠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看着他收敛尸身的动作逐渐熟练利落,收敛凡人的,也收敛同伴的。
那个会愤怒会反驳的鲜活少年被淹没在黏腻浓稠的鲜血下,愈发沉默稳重。
蛊盅绞杀元神的动作快得诡谲,全然不是一个凡人会有的速度,那是来自魔族蛊虫的加持。
江熠的元神就是在这期间伤的。
季照安不敢看,又做不到不看,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躺在刽子手刀下的囚犯,知道刀迟早会落下来,但不知道会在何时。
江熠走过血海,也堆起尸山,刀还未落,季照安已经疼的要命了。
可他带不走江熠。
他甚至做不到阻拦。他只是个徒劳的局外人。
江熠追杀了一个蛊盅四年,那个蛊盅被江熠堵进破败巷道时,季照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疯了般地扑上去想将江熠护进怀里。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别去,师父……”
他拦不住,他早就知道,他拦不住。
季照安跪在地上,抱着猝然痛吟出声的江熠痛得浑身发抖。
“师父……”
但更疼的还在后面。
蛊盅是有意识的。
死前,那个蛊盅恢复了意识,帮江熠拢住了逸散的元神。
季照安看着江熠错愕茫然到忘了疼,也惊愕到做不出任何反应。
蛊盅是有意识的?这算什么?
从头到尾,没有什么魔物,只有屠杀——一场在魔修的引导下、仙门对凡人的屠杀。
季照安感觉自己要疯了。
但江熠没有。
江熠只是在那具尸身前沉默地跪了半个时辰,随后用草席裹了尸体、搬去尸堆,赶往下一个蛊盅的出没地。
江熠的剑法陡然变了许多,不躲不避,狠戾而直接,要命,不惜命。
季照安看着他杀了一对年轻夫妻,转身看向那对夫妻目光所向的地方。
季照安心疼得体无完肤。
原来他以为是天神降临的人,正陷在一生中最深的泥沼里。
而他还要无理取闹地赖在他身边,把恩将仇报发挥到极致。
元神初裂,应该是疼得受不了的,所以江熠才会时常小睡,然后又被他烦闹着吵醒。
季照安第一次觉得幼时的自己这么讨人嫌,让他想一巴掌呼死。
可江熠都纵容了下来。
有他在平遂峰,江熠不得清净,更不得休息。难怪不愿收下他,换作他,早都一剑劈出山门外了。他师父还是太心软。
季照安就这么看着江熠被他逼着一步步退让,直至院中经久平和的灵气忽然泛起波澜。
幼年的他在亭中打坐,体验到了第一次引气入体的感觉。
江熠站在院中,静静看他。
那一刻,季照安似乎看到了他师父身上浑浊杂乱的气息在缓缓安定。
像久阴初霁,清朗的风终于吹过了污浊的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