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照安偏开了头:“我杀你做什么?欺师灭祖后好坐实成魔的罪名吗?”
江熠笑了:“性命攸关之际考虑这些做什么?”
“你明知我舍不得伤你,哪怕你要杀我。”季照安道,“江熠,你就是存心的。”
季照安语气生硬,出口的话又犟又闷,江熠忽然很想看看那双眼睛,匿形阵的法诀掐在指尖,晾了片刻又缓缓消散。
“我死了,你的心魔会消失吗?”
“不会,徒增遗憾罢了。”
季照安突然很无力:“江熠,你这样让我好挫败。”
江熠不解:“挫败什么?”
“不知道我对你有什么意义,”季照安牵着唇笑,“好像除了不间断地给你添麻烦,就没有其他用处了。”
江熠蹙眉:“你是我徒弟,我要你有其他用处做什么?”
“……”季照安幽幽叹了一声,“师父,你知道我最不后悔什么事么?”
江熠:“什么?”
季照安抬头一笑,带着股狡黠的恶劣:“弟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撒泼打滚逼着师父收下我、成为了师父的徒弟。”
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但他才懒得管那么多,甜不甜的不吃到嘴里怎么知道?甜更好,不甜他还能蘸着蜜吃,事在人为。
匿形阵倏然落下,季照安攥住江熠的手腕将人拉近,在即将亲上的瞬间被人猛地推开,箭矢破空扎在他方才坐过的地方,没能扎进魔兽结实的皮毛中,晃了晃后歪倒。
江熠的怒气化为实质,横扫至前来的魔修和魔物身上,季照安的情绪比他更差,一把剑被旋出残影穿梭过黑暗,师徒两堪称发泄的屠戮引得云沉频频回首、魔物恨不能退避三舍。
魔修把他们卡在空间缝隙中,活动范围受限于昂扬背上。
昂扬是魔兽,天然压制魔物,但它现在站在修士这边,魔物们惊惧却不服气,吱哇乱叫声远超之前,震得杜兴耳朵疼——托昂扬的福,现场转述互骂场面,一兽对数千魔物,丝毫不落下风。
杜兴受不了,边战边骚扰季照安,季照安气不打一处来:“让昂扬撞死他们啊!我们动不了它不能动吗?”
杜兴恍然大悟,指挥着昂扬横冲直撞,越过密密麻麻的马前卒,江熠远远瞥见一个带着兜帽的身影,头也不回传音:“照安,我右前方。”
季照安飞快看了眼,当即了然,无声无息放出沉川。
这次劫道没有江熠预料的凶,似乎只是来试探一下底细,魔修出动的数量并不多,也撤的很快,沉川没能抓住那个可疑的魔修。
江熠和云沉正疑惑,一个弟子拿枚玉牌走近,语气激动:“无忧长老,这是从方才杀的魔物身上掉下来的,苏汇的玉牌。我、我看着他掉下去的……但他还活着!他没死!”
苏汇,他们和辛子允汇合那一战中陨落的弟子之一。
大多陨落的弟子是径直坠入空间缝隙,仙门无从收敛尸身,苏汇亦是其中之一,但这枚玉牌仍旧散发着莹润辉光,其间一缕神魂并未消散。同魂灯一样,每个弟子都会往自己的玉牌中注入一缕神魂,而今这缕神魂尚在,说明它的主人尚未陨落。
可普通弟子落入空间缝隙,不出片刻元神就会被撕碎个干净,苏汇是化神后期,无论如何也坚持不到现在。
江熠接过玉牌,同云沉对视一眼,立刻让季照安收集了所有弟子的玉牌,同时传讯辛子允,让他们照做。
那个弟子激动又忧虑,踌躇着没走,小心翼翼问江熠:“无忧长老,苏汇是好不容易才进宗的,他真的很爱惜玉牌,出入大小秘境哪怕重伤濒死也从来没有丢过,这玉牌应该是和他一起掉下去的,结果出现在一个魔物身上,他肯定是被魔修抓走了……我们能找到他救他回来吗?”
江熠道:“宗门定然会去寻他们。”
魔修要抓不会只抓一人,只怕那些掉进缝隙时尚未陨落的弟子都被抓走了,江熠和云沉不免松缓了点心情,不论魔修抓人究竟要做什么,至少现在看来,仙门陨落的人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多。
江熠的回答太笼统,那弟子有点焦急,还待再问,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看,是季照安:“我师父的意思是会尽快去寻,只要他能坚持到我们找到他们,就一定能活着回来。”
他说完,把沉川放到江熠肩上:“师父的眼力比我好,再有什么事直接叫沉川比较快,那会儿只差一点就能抓住了,可惜了。”
季照安自然而然站到了江熠身边,冲那发愣的弟子扬眉:“还有什么要问的?”
“——啊,没、没了。”
待那弟子行礼离开,云沉道:“若他们真落到了魔修手上,我们最早也要等仙门聚齐后才能去寻。”
季照安道:“可以一边找其他人一边找魔修老巢,等人齐了直接打过去。”
江熠语气微沉:“魔兽只有一只,我们活动受限于一方,你想怎么分头找?”
“……”季照安没敢说。
短暂的沉默过后,江熠冷声道:“想自投罗网?”
云沉脱口而出:“不妥。”
季照安拉江熠的手:“传送阵我们可以慢慢找,但那些弟子落入魔修手里肯定不好过,晚一日他们就多一分危险,而且……不管我在哪里师父肯定都能找到我,不是吗?”
他举起手,指节上的戒圈闪着细小金光,季照安发誓:“弟子一定不会再弄丢了,我在它在!”
江熠和云沉面色各异。
季照安厚着脸皮,半是讨夸半是哄道:“师父,弟子是不是还算聪明?没给你丢人吧?”
早在尹九找到他时他就怀疑过,他匿了气息,就算江熠能想到他躲于市井,也断不可能那么快找到他,他身上只剩龙魂锁和衔枝戒是江熠给的了,堕海秘境中杜兴说江熠去找闻风,结果江熠找到魔族高塔去了,衔枝戒也刚好出现在那里。
季照安不傻,只是江熠准备的太多了,他不太想猜江熠给他衔枝戒时做的什么打算,这人还背着他藏了一个功能没说。
深谋远虑,细思极恐!
他栽的不冤。
江熠不理会季照安的卖乖,不咸不淡道:“都知道了,那想知道为师是怎么封住你灵力的吗?”
“……”季照安软了语气,“师父,我已经大乘大圆满了,你不能总这样威胁我。”
云沉吃了一惊,大乘大圆满?
江熠淡淡看过去:“事半功倍之事,何乐不为?”
季照安犟嘴:“师父还能找到比这更行之有效的么?”
江熠拂袖走人:“找不到比这更蠢的。”
“……”
云沉和季照安面面相觑,头疼道:“信伯父,别逞能,听你师父的,别惹他生气。”
季照安沉默少顷:“云伯知道师父的心魔是什么吗?”
云沉又是一惊,勉强稳住神色:“不知道。”
季照安狐疑道:“云伯也不清楚?”
云沉淡定道:“心魔岂是能随意同人说的东西?防人之心不可无,便是你师父要说,我也不能听。”
季照安:“……”
云沉隐隐猜到点什么,劝诫道:“别做可能激发你师父心魔的事,照安,走火入魔只在一念之间,你师父守不住心神毁的不止是他,还有你。”
季照安垂眸,低低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