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紧站起身,手掌在战袍下摆处轻拍了几下,拍去方才蹲下时蹭上的细灰。“城里的守备需要有人坐镇。韦相已经不在崇仁坊了,剩下能调得动金吾卫的人屈指可数。本将留在城中,你们三个去曲江池。若那处底座真的是第二道门,你们到了之后先确认一件事——门是被封住的,还是正在开的。”
于雪眠站在直街中央,日光与月华的交替在她肩上往复滑动,她微微颔首,右臂垂在身侧,左腕的暗纹在明暗之间闪了一下又沉下去。“我会找到它。”
李不坠在出发前回头看了一眼欧阳紧。女将已经退到了直街与夹道交界处那棵枯槐的阴影里,断枪斜在她身后。她没再说话,只是抬起左手,虎口那三道裂伤的血痂在日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哑光,朝他摆了一下,示意无恙。
三人沿着崇仁坊南侧的巷道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的天色在交替中逐渐归于统一,晨金和暮铜的冲突正在退去,月银的冷光正在被一种更沉、更均匀的灰取代——那种灰不刺眼,不灼目,却让所有轮廓的边缘都比平时更模糊一些,像一幅被水汽反复浸润过的画。
曲江池的距离比他们预想的更近。绕过最后一道坊墙的转角时,泠秋最先停了下来。他的右臂还在垂着,但左膝在停步的瞬间微微弯了一下,似被某种无形的力从正面推了一下。
他站的那片地面上,靴尖前方的碎石缝隙里凝着一层薄薄的、荧白色的霜花。那层霜花的形态不同于冬夜的寒霜——它更细密,边缘更整齐,每一朵霜花都呈现出一种被刻意雕刻过的几何形状。
李不坠在他身后两步处停住,低头看着那层霜花。“这个时节的曲江池,不该结冰。”
于雪眠的步子停在那层霜花边缘约半尺处,目光从地面移向前方那片被灰色天穹覆盖的水域。曲江池的水面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重新凝固过的平面光泽,日光照上去时不再漾开碎金,而是像落在一面被反复打磨过的石板上,反射出一道道扁平而均匀的冷光。
池岸边的芦苇丛则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僵硬——每一根苇秆都保持着被风吹弯时的弧度,却再无摇摆的余地,细碎的苇穗悬在茎端,边缘蒙着一层比冰更薄的、釉面般的光泽。整片池面像一幅被人用透明树脂从上方浇淋过、又在树脂尚未干透时按停了所有动态的画布。
泠秋蹲下身,用右手食指的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那层霜花的边缘。触感是硬的,像被烧制过的瓷,表面光滑,底下没有孔隙。他收回手,那截指节上沾了一粒细如盐屑的碎渣,在日光与月华已经融合成的那种灰中泛青的色彩。
“这里的时间,被凝固在了冬天。”
于雪眠站在他左后方。她的视线越过那些霜花时,左腕的暗纹忽然开始加速流动,那层透明的薄壳底下亮起一线类似于融化的金属液体的光泽。她的右手微微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承接什么只有她能感觉到的东西。
“它在底下。”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不止一成,“阿晴说的那个底座,就在冰面中心的正下方。池水被抽走之后,底座的上沿就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