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
这个动作在这片没有方向的空间里没有任何意义,但他做了。他让自己背对着那片暗,面对着来时的方向——面对那层正在变薄的茧壁,面对茧壁外面那座被暮色和恐惧笼罩的长安城,面对东厢房里忧色难掩的同伴们。
他没有觉得空虚。没有觉得害怕。没有觉得那种“不是人了”的恐慌从他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只是觉得——轻。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终于脱下来了。脱下来,叠好了,放在床边,说不定哪天还可以穿。
但此刻他只想光着膀子站一会儿,让风吹过皮肤,让日头晒过肩膀,让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看见他身上那些伤疤——那些从润山开始、一路经过沂丘城、蒲津渡、长安城,一道一道刻上去的、从来没有愈合过的伤疤。
他来到李不坠身侧,用于感知的触须轻抚他的脸颊:“我会成‘涛’。杀我时,别留情。”
李不坠感到脸侧一阵痒麻。嗡鸣声消退之后,他的脑子里留下一片空旷的回音。
这一次,他听见了。或者说,他“知道”了。
知道的方式就像一个人忽然记起了一件他从未经历过的事——记忆本身没有来源,没有过程,只是结果。他知道陈今浣说了那句话,知道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知道说那句话的时候,遥远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下去。
但他不确定自己听见的是否准确。
因为那句话太短了。短到像是从一长段话里硬生生截下来的碎片,前后都断着,边缘参差不齐,似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他试着在脑子里把那些碎片拼回去,拼了几次都拼不拢,碎片之间的缺口太大,大到无论塞进什么都填不满。
“杀我时,别留情。”
这六个字在他颅骨内侧反复回荡,令人心烦意乱。他想把这七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它们却越钉越深,钉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泠秋从条凳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李不坠身侧,站定,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不坠凝眸不语,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内侧,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很紧。他看着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看了几息,才开口。
“让我杀他。”
泠秋沉默了片刻。“他没说让你救他?”
“没有。”
铁鹞从墙边走过来。
“杀他,你下得去手?”
李不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垂在身侧,转过身,面朝屋里的人。赤渎还挂在腰侧,刀鞘贴着腰,刀身上的暗红经络在油灯光里缓缓脉动,像一颗暴露在体表的心脏。
“他回不来了。”李不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他没死,但他……不打算以‘人’的身份回来了。他去了那边,成了那边的什么。但他还记着这边的事,还记着我们。所以他让我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