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术法?是因为他不想见到泠秋支离破碎的模样?是因为迫在眉睫的大灾与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行事变得不顾代价?还是因为这次的对手空前强大?
前二者,或许是。但后者,太轻松了。
那群道士既然能将自己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领头人的实力绝对不会仅有此等水平。
除非……那人只是个祭品。
陈今浣无法细想,他的思维潜不进深处,七窍还在往外渗血,量比刚才大了。
鼻腔里的血不再是一点一点往外涌,是持续不断地流,流到上唇积不住,便开始往下滴,滴在石台面上,汇进耳孔滴落的那一小摊里。血的颜色正在变——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一种泛着紫的褐。那紫和他眉心印记的颜色一样,和终南山洞窟里那团灰黑深处伸出来的触须末梢的颜色一样。
他正在变成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也正在变成他。
二者的边界在这一刻开始消融,像瞳孔和虹膜的边界一样,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不存在。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向那些触须的末梢延伸——不是他在控制它们,是它们正在把他拖进自己的感知里,拖进每一根触须末梢那个比针尖还小的、贪婪地吮吸着这个世界一切信息的小孔里。
他“看见”了殿外的月色。月色很淡,云层厚,只有西边天际还透着一线亮。那线亮照在窑屋塌陷的拱顶上,照在那些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枸杞枝条上,照在一双正在缓慢靠近的双腿上。
是泠秋。
他的师兄穿着一双鸦青色布履,鞋面沾满了黄土和碎草屑,左脚鞋尖处有一道被锋利石棱划开的口子,口子边缘的布丝已经磨毛了,露出里面裹着脚趾的素绢。
另一只脚跟在后面。也是布履,鞋底磨得比泠秋那双更薄,后跟处已经能看见纳鞋底的麻线。那只脚踩下去的方式和泠秋不同——是整只脚掌同时落地的,脚趾先感觉到地面的凉意,然后是脚心,然后是脚跟。每一部分都贴实了才迈下一步,像盲人在陌生的地面上探路。
是于雪眠。
她怎么也来了?
少年疑惑中,那些触须末梢传回来的画面开始重叠,一根触须看见了泠秋的后背,他的道袍在挤出裂隙时被窑壁蹭下一大片灰土,从肩胛到腰际全是,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另一根触须看见了于雪眠的侧脸,她的脸色比在草庐时好了些,颧骨上那层因长久卧床而积起来的青灰色淡了。
视线继续往下移,陈今浣愕然——于雪眠的左手安然无恙地接在手腕上,腕间的血玉钏暗红明灭,像是在呼吸。
后面来的还有李不坠,他的手中捧着一方木匣,匣子敞开,里头盛放的正是即将进献给圣人的假长生丹。
不对,这绝对不是“此刻”!
这是他被青红皂白吞噬后,未曾亲眼见证的百医宴前夕的场景。
少年心下一惊,续作为祭品,呼唤来的竟是迴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