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把手指收回来,转过身,走回陈今浣面前,重新蹲下。这回他没有拿刀,只是把双手搁在膝头,十指松松地交叠着。
“那粒东西,我见过。在淮胥的记忆里见过。不多,只有几个画面。其中一个画面里,他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前是一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他把那粒东西从那人胸口取出来,放在一只铜盒里,盖上盖子,交给了一个穿灰袍的人。那个人接过盒子,转身走了,淮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站了很久。”
续的右手抬起来,在自己左胸同样的位置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粒东西,淮胥叫它‘虚疑’。他说人活在世上,魂不是老老实实待在身体里的。魂会飘,会散,会往别处跑。做梦的时候跑,发呆的时候跑,快死的时候跑得最远。跑得太远就回不来了。所以需要一条链子,拴住它,让它不管跑多远都记得回来的路。”
“你以为,它是让你能控制这具躯壳的帮手,但实际上,那是将你的魂栓在‘梦中’的元凶。”说着,他笑了笑,是嘲笑,“而此时,‘梦中’的同伴正在为你赴汤蹈火。多么愚蠢,多么滑稽,用你的这双眼睛,好好看看吧。”
……
草庐。
施展截经之术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泠秋趺坐在朱砂绘制的阵法中,针是在寅时末落下的。
第一针取左腕灵道穴上三寸。银针刺入时他感觉到了那层琴弦般的震颤——比当年在长明观初试时更轻,更短,像一片蝉翼从指尖掠过,还没来得及分辨纹理就已经飞远了。他把针往里推了半寸,那股震颤便彻底停了。左臂的气血从这一处断开,像溪水遇见断崖,往下坠了半截便散成雾,再也汇不成流。
第二针取右腕同样的位置。这一针比左边难,因为他的右手正在施针,要在一个正在施针的手上找到穴位、刺入、推针,同时保持这只手本身的稳定——这就像用一把正在融化的刀去切另一块同样在融化的冰。
针尖触到皮肤时偏了一线,他没有拔出来重刺,而是就着这个微小的偏移将针身捻了进去。偏了的针也能截断经脉,只是截断之后,那条手臂会比预想的更早开始坏死。他必须时刻将这半寸的误差记在心里。
第三针,第四针,足三里上三寸。他将裤腿卷到膝上,露出两截因连日操劳而愈发清瘦的小腿。
阿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裹着那件旧棉袍蹲在里间门帘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问,只是看着泠秋把那些长到骇人的银针一根一根刺进自己身体里,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在做一件他完全不懂、却莫名觉得不该打扰的事。
第五针,第六针,气海两侧各开一寸。这两针下去之后,泠秋的呼吸变了——变得不同以往。胸腔仍在起伏,气息仍在进出,但那节奏和深度都脱离了意识的掌控,像一架被人上紧了发条之后便自行运转的水车,吱吱呀呀地转着,不快不慢,只是和这条河原本的流速再也没有关系。
第七针,天突穴下半寸。针身刺入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出现了一道缝隙。那道缝隙没有宽度,没有颜色,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但它确实在那里——像是两扇原本紧紧咬合的齿轮忽然被撬开了一线,齿尖还在彼此蹭着,却已经带不动对面的轮子了。
他试着从阵法上站起来。站起来这件事,在第七针落下之前是不需要想的。膝盖弯曲,脚掌踩实,腰背挺直,这些动作像呼吸一样自己完成,意识只需要说一声“走”,身体就会走。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必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确认它们还在那里,确认鞋底还贴着地面。然后他必须把“站起来”这个念头拆成很多个更小的念头——左脚后跟先着地,不对,是坐着的时候脚本来就是着地的,要站起来,得先让身体往前倾,让重心移到脚上。
重心又是什么。是腰往前弯时,从肩膀到脚底那一条线上,哪一处先离开地面,哪一处还贴着。这些他原本不需要知道的事,现在都需从头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