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谁？”

对方显而易见地愣了几秒。

幽绿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脸上的每一处接缝都照得清清楚楚——颧骨和鼻梁之间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下颌边缘那一圈比周围肤色略浅的痕迹，还有耳后那块从胡商身上取下来的皮肤，颜色比别处深，带着一种日晒过度的黄褐。

“那位给我起了个名字。”他把手从石台收回来，稍微偏转身子，正面面对陈今浣。“叫‘续’。继续的续。”

陈今浣看着他那双褪了色的眼睛。续。继续。把断了的东西接上，把死了的东西续命。这名字起得直白，直白到像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给牛犊起名——不讲究，好记就行。

“听起来，不像人的名字。”

续没有否认。

他走到石台另一侧，那里放着一只矮几，几面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窄刃短刀，刀身比匕首略长，刃口在幽绿的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寒光。一只铜盆，盆底积着半寸深的暗色液体。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绢面上有深褐色的痕迹，是反复浸染又反复清洗后留下的。他把短刀拿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放下，又把铜盆往旁边挪了半寸。

“圣人想要的东西，从登基那天起就没变过。”续说，目光落在那些器物上，宛如在看一件做了很多遍、已经不需要再动脑子去想的手艺活。“他要长生。”

“长生”二字从他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从案几上拈起一粒灰尘，拈起来了，又随手弹掉。

“太虚里有他要的东西。”续继续道，把那几块素绢展开，一块一块铺在矮几边缘，铺得很平整，边角对齐。“不是长生不老药，不是炼丹炉里炼出来的那些。太虚里没有时间，没有生老病死，只有万物必须遵守的秩序——也就是修道者通常所说的太虚大尊。

圣人要的，是把那些大尊从太虚里‘请’出来，安在自己身上，为己所用。”

他铺完最后一块素绢，直起身，看着陈今浣。

“梁挺替他找了很多年。道士，方士，胡僧，景教的祭司，大慈悲观的烛工，寤寐天的痴人。能找的都找了，能试的都试了。试到后来，试出一条路——需要一个能装得下那些规则的人。不是寻常人。寻常人的躯壳装不下，装一点就满了，满了就炸。得像你这样的……禀胎。”

说罢，续的手指停在短刀的刀柄上。那刀柄是牛角磨的，用了很久，握持处被手掌磨出一层温润的光。他把短刀拿起来，刀身在铜盆边缘轻轻磕了磕，震掉刃口上沾着的一点看不见的东西。

那人走回陈今浣面前，蹲下，刀尖悬在陈今浣眉心上方不到一寸的地。

“这一刀下去，你可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