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吴命轻摇了摇头,“你体内那些东西,是被人从外面塞进去的。它们在你身体里住着,但没有长在你身上。就像把一棵树苗栽进花盆里——树是树,盆是盆,根没有扎透盆壁。那道屏障认的是‘根’。你没有。”
李不坠将刀收回,掌心贴着刀柄。缠绳粗糙的触感从掌纹里渗进来,那是他熟悉的、握了许多年的东西。他握着它,就像握着一截从岸上伸下来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但只要还攥着,就不会被水冲走。
泠秋从条凳上站起来。他走到灶台边,把那只已经凉透的铜壶从灶上提下来,倒掉里面隔夜的水,重新灌了一瓢清水,架在灶上,却没有生火。
“活人进不去,半个活人也进不去。”他说,目光从李不坠身上移到吴命轻身上,“那被拆开的肢体呢。”
吴命轻沉默了片刻。他抬起手,指尖在身侧的雾气里又触了一下,这回那雾气没有荡开涟漪,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住了,朝他指尖的方向收缩,缩成一团比拳头略大的、不断翻滚的灰白色絮团。絮团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碎,像细小的虫蚁在争抢同一粒米。
“不愧是长明观的得意门生,果真聪颖。”他松开手,那团雾气散开,重新铺成薄薄一层,贴着他的身侧。“那地方认活人,靠的是活人身上的‘生气’。生气沿着经脉走,有来处,有去处,首尾相接,周而复始。它认得这个。”
泠秋点了点头,走回桌边,在李不坠对面坐下:“所以,只要我把经脉的关键节点截断,它就会以为走进来的不是一个完整的活人——而是一截手,一截腿,一截躯干,彼此不相连。”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有好一阵子没有人出声。
油灯的火光将他搁在桌沿的手指照得忽明忽暗。那几根手指修长而瘦,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指甲在木面上轻轻刮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你会。”李不坠的声音低了几度,没有询问。
泠秋没有否认。他把双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搁在膝头,十指松松地交叠着。
“在长明观时,淮胥教过。”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见的事,“不是正式传授。有一回,观里收了个被邪祟伤了经脉的香客,淮胥替他截了三条经,把秽气逼在一处,再用药慢慢拔。我站在旁边递针,递完了,他问我——‘看懂了么’。”
他顿了顿,交叠的手指松开,右手抬起来,在左腕内侧比划了一下。指尖从寸口往上移了三寸,在某处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位置。
“我说看懂了。他说,你没看懂。看懂的人,不会说自己看懂了。”
泠秋把手放下来,重新搁回膝头。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眼皮下那两道因连日照料于雪眠而愈发明显的青灰色照得分明。
“后来他私下把我叫到丹殿,关了门,用一根银针在自己身上演示了一遍。每截一处,就让我把手指按上去,感觉那一处经脉断开前后的变化。断开的瞬间,指腹下面会有一种很轻的震颤,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余音很短,短到一眨眼就没了。”
“他还说,这法子不是长明观独创的。”泠秋继续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是他年轻时在剑南道一座荒废的道观里,从一册被虫蛀了大半的手稿上学来的。手稿的作者没有留下名字,只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截经非术,乃借。借一日,还一旬。借三日,还一年。借七日,还以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