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命轻是从墙壁里走出来的。墙面有一小片区域的颜色变淡了,从土黄色褪成灰白,又从灰白里析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那个穿着纤尘不染白袍、白发松散披拂的身影。
“白鬼,你来做甚?”李不坠的刀已完全出鞘。
白衣道人并没有理会那片逐渐升腾的杀意,他的视线从泠秋脸上移到李不坠脸上,又移开,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像是能透过门板看见外面的夜色。他开口时,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他在被拆开。”
“什么意思,说清楚。”
吴命轻的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双手在油灯的火光中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浅蓝色的血脉。他没有握拳,只是让手掌就那么平摊着,仿佛在承接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在下在他身上留过一缕雾。那雾原本是为了隔开青红皂白,后来他出了戒坛殿,雾本该散了。却没散。”
二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他掌心上方寸许处。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痕迹,类似气息消失之后留下的那个“空缺”。
“你把雾留在了他体内?”泠秋问。
吴命轻没有否认。“一缕而已。不多,刚好够在下知道他在哪个方向,是死是活。”他顿了顿,手掌终于收拢了,五指缓缓蜷回掌心,“现在那缕雾正在被往外挤。并非他自己要排出来,是有什么东西在填进去,填得太满,把雾挤出来了。”
李不坠的刀已经横在身前。他没有问“什么东西”,只是看着吴命轻,等他自己往下说。
吴命轻把手收回袖中。白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垂在胸前,被从门缝里渗进来的夜风拂起来又落回去。“那群人没打算杀他。他们把他带走,是因为他体内那些东西还没有长到他们想要的程度。”他抬起眼,那双灰白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宛如深水里偶然翻上来的一片鱼鳞,闪一下就沉回去了。
“他们在喂他。”
这话说出来,草庐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一沉。
泠秋手中的符箓被他捻得发皱。“喂什么?”
吴命轻摇了摇头。
“在下通过那缕雾,只能感觉到他在被拆开。拆得很慢,一层一层地拆,就像在剥一颗还没长熟的莲子——外壳剥掉了,露出里面那层涩皮,涩皮也剥掉了,露出莲子本身。可莲子不是他们要的东西。
他们继续剥,把莲子剥成两瓣,剥出中间的莲心。莲心是苦的,他们不要,扔掉,继续剥。剥到莲子什么都不是了,只剩一摊被碾碎的、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然后他们往那摊东西里掺进了别的——具体是什么在下不知,只知道掺进去之后,那些被拆散的部分不会再合拢了。它们会按照掺进去的那些东西重新长。长成他们想要的形状。”
白衣道人停顿片刻,目光从李不坠身上移到泠秋身上,又移回李不坠身上。
“到那时,他就不再是他了。这对在下来说,是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