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在亥时初刻有所动作。
陈今浣走的时候说天亮前回来,可从草庐到周恭勤的藏身之地,来回用不了两个时辰。
亥时之前,远处的官道上还有零星的马蹄声和更夫敲梆子的闷响,亥时一过,那些声音就都收了,像是有人把长安城外的夜整个按进了水里,只剩下一种连虫鸣都透不出来的沉甸甸的寂静。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赤渎挂回腰侧。刀鞘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阿潘被惊醒了,从条凳上撑起身,迷迷糊糊地朝门口望了一眼。李不坠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待着”,便走进了院子里。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和白天阿潘坐过的石头叠在一起。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朝院门走去。泠秋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隔着门帘,压得很低:“这里交给我,找到他。”
李不坠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应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土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和他上一次走这条路时没有两样。路边的野草被夜露压弯了腰,有些地方能看出有人踩过的痕迹——是那个送饭的手下留下的,脚印浅而宽,脚掌用力均匀,是常年走山路的人。
这些脚印在李不坠脚下往官道方向延伸,一直延伸到那条夹在菜地之间的窄路入口,才被另一层更新的痕迹覆盖了。
男人蹲下身,借着月光辨认那些被搅乱的泥土。
马蹄印。马蹄铁的形状很规整,是经过专门钉掌的坐骑,蹄铁的弧度比寻常马掌更平,边缘倒角也更精细。
他蹲在那堆马蹄印旁边,仔细观察。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那些被蹄铁碾碎的碎石断面上,折射出湿漉漉的零星亮光。路面上的浮土被搅成一团乱麻,新旧脚印叠在一起,有些已经被马蹄踏得面目全非。
李不坠用指尖拨开一片被踩进泥里的碎叶,底下露出半枚保存得相对完整的靴印——靴底纹路清晰,是一种反复出现的菱形格纹,边缘磨损均匀,不像长途跋涉的旅人,倒像是常年穿着同样制式靴子、在固定范围内活动的人。
衙门里的人。或者,道观里的人。
他直起身,顺着马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去。窄路两侧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官道在这里分出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往东,通向长安城的方向;另一条稍窄的路往东南拐,隐入一片低矮的丘陵。脚印在这里变得更加混乱——有人从官道上下来,有人从窄路里出去,中间那片碎石路面上留着几道被拖拽过的痕迹。
被拖的东西不重,从碎石被碾过的深浅来看,大约是一个人的重量。拖拽的痕迹从窄路出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中央,在那里断了,人应该是被抬起来,放在了什么上面。
他没有跟上去,而是走到一棵老榆树下,从树干上剥下一小块树皮,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几道——位置、方向、人数、马蹄印的数量。划完,他把树皮塞进怀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一个人追不了。
那些马蹄印少说有五六匹,加上拖曳的痕迹,以及他隐约能感知到的某种阵法残留,对方的人数至少在七八人以上,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他一个人追上去,最好的结果是找到他们留下的下一处痕迹,最坏的结果是连自己也搭进去,而草庐里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