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恭勤跌坐在地上。
他不在桌边了——不知什么时候从那里滑下去的,也许是在陈今浣将那粒东西放进嘴里的那一刻,也许更早。他背靠着墙壁,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地砖缝里,指甲盖下隐约能见渗出的猩红。
他在看陈今浣。
不是看一个认识的人,是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那种目光陈今浣见过——在终南山洞窟里,那些瘫倒的信徒看着那团从灰黑深处伸出来的触须时,就是这种目光。恐惧到了极点,反而没有了声音,没有了动作,只剩一双眼睛还活着,在眼眶里拼命地转,想移开,又移不开。
陈今浣向他走了一步。
周恭勤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继续往后缩,缩到不能再缩,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
“别……别过来……”
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到整个躯干,都在抖,像一片被风从树上吹落的叶子,还没落地,就被另一阵风卷起来,再落,再卷。
那是周恭勤。司天监。朝廷命官。一个时辰前还在灯下翻星图、说旧事、用手指点着那团漩涡状图案的人。此刻却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猎物,用那种最后的、已经没有多少意义的眼神看着猎手。
陈今浣停住了。
他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周恭勤,看着他那双从指缝间露出来的、缩成针尖大小的瞳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看见的,和自己以为的,不是同一回事。
在那团东西被缠住、被吞噬的整个过程中,对方看见的不是邪物被消灭,是另一个人从身体里伸出无数根不该存在的东西,将那团黑裹住,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他看见的是一个人在做只有非人之物才会做的事。
陈今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那粒东西残留的痕迹——一圈薄雾似的灰白色,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蹭了一下,表皮泛着不自然的哑光。
他收回视线,又向周恭勤迈了一步。
这次步子比刚才更慢,可周恭勤还是缩了一下——却不像之前那种剧烈的、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墙里的缩,是更轻微的,像被风吹了一下,肩膀耸了耸,又缩回去。
陈今浣在他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这位司天监的双手还抱着头,指缝间露出的那双眼睛还在抖,瞳孔比刚才大了一些,不再不住震颤。
“它不会再来了。”陈今浣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周恭勤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种含混的、被堵住了气管的声音。那气音断断续续,拖了很久,才拼出一个勉强能听清的句子。
“你……你是什么?”
少年仍旧蹲在那里,看着周恭勤,看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在油灯光里闪着亮,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从指缝间支棱出来,一绺一绺,像冬天枯黄了的草。
“是人。”他轻轻说道,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