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把这行字看完,抬起头。周恭勤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火苗在瞳孔深处跳了跳,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挣扎着往上浮。
“这是武德年间一位司天监留下的。”周恭勤说,“他在洛阳附近的一处古道观里发现了这块石刻,拓下来带回长安,收入司天台典籍。石刻的原件后来找不到了,拓片也只剩这一张。”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团漩涡状的图案上轻轻点了一下。纸面在他指尖下微微凹陷,又弹回来。
“这位司天监在拓片后面附了一段话,说那块石刻没有人工凿成的痕迹,是‘天生’的。石面上的纹路和字迹没有凿痕,就像从石头内部长出来的,一层一层往外渗,渗了很多年才渗成那个样子。”
陈今浣盯着那团漩涡,眉心的印记忽然跳了一下。那跳动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从皮肤上扫过,但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那底下被唤醒了,正在缓慢地伸展那些看不见的触须,试探着周围的空间。
他把目光从星图上移开,问道:“那石刻上,除了这些,还写了什么?”
周恭勤摇了摇头。“拓片只拓了正面,背面没有字。那位司天监在附注里说,石刻的背面是平的,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那平整的表面底下藏着什么,用手指去摸,能感觉到一种近乎错觉的起伏,像是有人在石头背面用针尖写了字,写完又磨平了,磨得看不见,但痕迹还在。”
陈今浣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周恭勤。“他想过办法把那底下的字弄出来吗?”
“想过。试过用水浸,用墨拓,用火烤,都不行。后来他用了一种更笨的法子——把纸铺在石刻背面,用指尖蘸着墨,一点一点地按。按了三天三夜,按出一幅东西。”
周恭勤说着,把那叠星图最底下那张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更薄的纸,纸色发黄,边缘用浆糊粘着,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纸上是一幅用墨点组成的图案——无数细密的墨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越往中心越密,最中心处是一团几乎看不清的浓黑。
“这不是字,”陈今浣说。
“不是。”周恭勤说,“那位司天监也认不出来。他把这幅图临摹了一份,寄给几位同道看,没有人认得。有人说这是某种失传的古文字,有人说这不是字,是符,还有人说这什么都不是,只是墨迹洇开后形成的偶然图案。
可那位司天监不信。他说这底下一定有东西,只是他们还没找到对的方法。”
陈今浣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墨点开始在他眼前晃动,像是活的,在纸面上缓慢游动。他眨了眨眼,那些墨点又静止了,还是原来的样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看不出任何规律。
“那位司天监,后来怎么样了?”
周恭勤沉默了片刻。他把那张贴了薄纸的星图小心地放回最底下,用上面的纸压好,然后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羊羹,抿了一口。羹汤在碗里晃了晃,碗底的沉淀物被搅起来,让那层灰白色的液体变得更浑了些。
“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