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睁开眼。双眸里映着从破窗漏进来的光,那光被瞳仁深处的暗色吞了大半,只剩边缘一圈淡淡的金。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陈今浣,看了几息,才把搭在刀柄上的手抬起来,揉了揉眉心。
“星象的事,他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
他说得直白,却没有贬损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件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陈今浣也不反驳。他确实听不懂——什么浑仪读数,什么明暗周期,那些东西从周恭勤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个字他都认得,拼在一起就成了无法破解的谜题。
“我不是去听星象。”
李不坠的手从眉心上放下来,搁在膝头。“那听什么?”
陈今浣垂下眼,看着桌面上那道裂纹。
他想起终南山洞窟里那块刻满字迹的石板——“飞升是假的”,一遍比一遍深,最后几道几乎要把石板凿穿。刻字的人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么?他知道。可他还是刻,一遍一遍地刻,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说服什么。
“去问一些,你们不一定记得的事。”
李不坠没有追问,也没有表态,只是把搁在膝头的手收回去,重新搭在刀柄上。
泠秋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沾着药渣,深褐色的细末在碗壁上留下一圈圈干涸的纹路。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靠着灶沿,双手抱在胸前。
“周司监被盯了半个月,韦相把他藏起来,是为了不让那些人找到他。你贸然找过去,万一被跟上了,韦相这一趟就白跑了。”
陈今浣知道泠秋说得在理。
“所以不能贸然。”他说,“得先知道地方,再看怎么去,什么时候去。”
泠秋垂眸轻叹一声,转过身,把灶台上那只空碗拿起来,用水瓢里的水冲洗。水流很细,从瓢沿淌下来,打在碗底,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洗得仔细,拇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又一圈,把那层干涸的药渣一点一点搓软、冲掉。
李不坠从椅中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在门槛外站了片刻。午后的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像一柄刺进来的刀。
“韩景岱说晚些时候会遣人送吃食来。”男人没有回头,“送东西的人,应该知道周恭勤被藏在哪儿。就算不知道具体位置,至少知道该往哪儿送。”
陈今浣抬起头。李不坠的背影在门框里被日光镀上一层金边,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下面透出来,结实又硬朗。
“等人来了,问。”李不坠说,“问出来,我陪你去。”
“我自己去。”陈今浣说。
李不坠转过身。逆光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分明,只有那双赤瞳在阴影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立刻说行或不行,只是看着陈今浣,沉默良久。
“为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质问的意思,甚至没有太多好奇。犹如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对方自己说出来。
陈今浣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因为有些话,你在我旁边,我说不出口。”
这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门外涌进来的风声盖住。但李不坠听见了。他站在门槛上,逆着光,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明显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