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秋的指尖在瓶口上方悬了太久,收回时带起一缕微风,那风拂过瓶身,白釉表面凝出薄薄一层雾气,又很快散了。
“是活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见的事,“那粒药里面,有东西在动。很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还没长成。”
陈今浣的目光从瓶子上移到泠秋脸上。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看着,等下文。
泠秋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叠。日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将他半张脸映成暖色,另半张隐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那枚白瓷瓶就躺在他指尖前方不到三寸的地方,红绳的绳结被光照得透出一圈粉色的绒毛边。
“灵丹殿有一门术,叫‘望气’。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灵觉去触碰那东西周围的‘气’。活物有活气,死物有死气,器物用久了有灵气,药草炮制过有药气。这些气各有各的走法,各有各的边界。”他把交叠的手指松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粒药周围的气,没有边界。”
李不坠默默听着,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没有边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还在长。”泠秋说,“药炼好了,药性就定了。该散的散,该留的留,该化进血脉里的化进血脉里。可这东西的气还在往外渗,渗得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出,但它确实在渗。这说明它里面不是死的,是活的——是一粒还在生长的东西。”
陈今浣坐在条凳上,背脊靠着土墙,两只手搭在膝头。“她说这是二十年炼的。二十年,炼出一粒还在长的东西。”
泠秋缄默着将目光从瓶子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窗外的日光正在缓慢地移动,从桌腿旁边爬向墙角那堆半人高的旧木箱,将箱面上积年的灰尘照出一层模糊的金边。
李不坠从条凳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吱呀声。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只白瓷瓶,看了一会儿,伸出手。
“别碰。”泠秋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些,“你的身上煞气太重,那东西若是活的,煞气会惊它。”
李不坠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瓶口不到一拳的距离。他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往前,就那么悬在那里。
“惊了会怎样?”
泠秋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会缩回去,也许会醒过来,也许——”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交叠的手指握紧了些。
陈今浣从袖中摸出那块粗布——就是早上用来包干粮的那块,布面上还沾着几粒没抖干净的饼渣。他把布展开,铺在桌面上,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瓶底和瓶身之间找到那道最窄的缝隙,把白瓷瓶夹起来,放在粗布中央。
瓶身触到布面的瞬间,他感觉到那层白釉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瓶子里面,那粒被崔三娘说“炼了二十年”的药,在瓶壁后面翻了个身。
他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松开,让瓶子稳稳地立在粗布上。
“它动了。”他说。
泠秋的目光骤然收紧。
“你确定?”
少年点了点头。他把那只碰过瓶子的手缩回来,指尖还残留着瓶身上那股凉意。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