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风掀的——那帘子下摆垂着,边缘那几根线头在静止的空气里纹丝不动。是有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动作很轻,只掀开一道窄缝。
苏我小小的脸从那道窄缝里探出来。
她还是那身橘红色的舞衣,衣摆裁成不对称的弧度,一侧长至脚踝,一侧只及膝上,露出一截小腿。发髻不知什么时候拆了,头发散着,垂在肩头,只有那根形似鸟喙的细簪还斜斜地别在鬓边。她歪着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那些官面上的人都走了,才把门帘整个掀开,蹦跳着走出来。
“憋死我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脚尖点地转了个圈,舞衣的下摆随着动作旋开,又落回去。
李不坠的手按上刀柄。动作不快,拇指抵着刀镡的边缘,没有推开,只是搁在那里。苏我小小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绕过条凳,在陈今浣对面站定。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陈今浣问。
苏我小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猫被吵醒后眯着眼看人的那种表情。“他们来之前。”她说,“在后头那间屋里,跟那个丢了手的姐姐待着。她喝了药睡过去了,睡得很沉,我在旁边坐了半个时辰她都没醒。”
她说着,把那只空碗翻过来扣在桌上,碗底朝上,那圈没有釉的糙面在日光里显出几分灰白。“你们在山里的事,我听见了。不是故意听的,这屋子就这么大,隔着一道帘子,想不听都不行。”
“那位紫衣的,”她问,声音压得比之前低了些,细长的眼睛里那点惯常的漫不经心收了几分,“在山里待了多久?”
陈今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想起方才在终南山洞窟里的事——那根石柱,那些裂纹,那团从灰黑深处伸出来的触须,还有崔三娘最后从阴影里走出来递给他瓷瓶的样子。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被他按下去,只留一个数字浮在上面。
“二十年。”
苏我小小眨了眨眼。她没说话,只是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掌心摊着一样东西——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片,色泽黯哑,边缘不甚规整。和墨知方才拿出来那枚一模一样。她把圆片举到眼前,对着从窗口漏进来的日光看了看,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光线里显出某种不属于金属的质地,像干涸的河床,又像老树皮上的裂纹。
“老大猜到了。”她把圆片收回掌心,握紧,再摊开时,掌心已经空了。“这东西,静谧之所收了一枚,地下鬼也收了一枚。贞元五年,渭北那条路上,静谧之所的人到的时候,地下鬼的人也到了。他们捡了大的那枚,地下鬼捡了小的这枚。这些年各收各的,各藏各的,谁也没告诉谁。”
她说着,在陈今浣面前的条凳上坐下来,两条腿晃了晃,脚尖够不着地面。舞衣的短侧垂下来,露出膝盖上一块淡淡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些,形状像是某种烙印。
“老大让我问你,”她看着陈今浣,那声“问”咬得比平时重,带着点异域口音特有的、微微黏连的尾音,“洞里头,除了那些信徒,除了那炉子,除了那尊小像——还有别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