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我来除掉你。”
“也知道。可你没有。”
说着,崔三娘垂下眉眼,轻叹一声,“呼……你们走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石柱的阴影里。深紫色的裙摆拖过香灰,留下浅浅一道痕迹,又被流动的暗吞没了。
李不坠已经挤进了那道裂隙,火折子的光从石缝后面透过来,把洞口照出一圈毛茸茸的亮边。陈今浣侧过身,正要跟上去,身后又传来崔三娘的声音。
“等一下。”
他停住,回过头。崔三娘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白釉,瓶身光素无纹,只在瓶口处缠了一圈已经褪色的红绳。她走到陈今浣面前,把瓶子递过来。
“这个,你拿着。”
陈今浣接过。瓶身很轻,轻得像空的,摇了摇,里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一粒,很小,贴着瓶壁转了一圈。
“什么?”
崔三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只白瓷瓶,看了几息,像是在最后确认什么。
“药。”她说,“二十年炼的。”
陈今浣等着她往下说。
“那根石柱,”崔三娘抬了抬下巴,指向身后那团更浓的暗,“里头封着的东西,你看见过了。这些年从那边漏过来的,从那些信徒身上渗出来的,从那些烟里凝出来的——都收在里面。炼了二十年,炼出这么一粒。”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寸。
“给那姑娘服下,能把她丢的东西找回来。她身上那香的毒,那玉钏里的东西,都能解。”
少年握着瓶子的手指收紧了。
“若是不给她,”崔三娘继续说,“你自己留着,算是长生丹的解药——哪天你受够了,吞下去,能死。真死。”
陈今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白瓷瓶。红绳已经褪成很浅的粉色,瓶口封着蜡,蜡上压了一枚指印,很细,是女人的指印。
“为什么给我?”他问。
崔三娘摇了摇头。她转过身,走回石柱旁边,深紫色的裙摆在香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她在石柱前站定,背对着他,散开的发丝垂在肩头,一动不动的。
“你身上有因缘。”她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很厚的墙,“那姑娘也有。这药给你们,怎么用,是你们的事。”
陈今浣还想说什么,李不坠的声音从裂隙那头传过来,很短,只有一个字:“走。”
他把白瓷瓶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瓶身凉,透过衣料贴上来,像一小片还没化尽的冰。他侧过身,挤进那道裂隙,粗糙的石壁擦过肩胛,火辣辣的疼。
李不坠在前面等着,火折子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又高又瘦,像一截被拉长的刀。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火折子举高了些,照亮前面那段越来越窄的通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沉默里挤过那些逼仄的卡口。香灰还在脚下,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那些刻满字迹的石板从足底掠过,陈今浣没有再低头去看。那些“飞升是假的”“梯子是断的”——都看过了,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通道渐渐宽了些,头顶开始有风渗进来,带着夜里山林的气息。那风里有露水的潮气,有松针的苦味,还有一丝快要散尽的炊烟味道。陈今浣深吸了一口,肺里那些沉积的甜腻被一点点置换出去,胸腔里那股闷胀感也跟着松了些。
月光从岩缝那头泻进来,把出口照成一扇窄窄的门。
李不坠吹灭火折子,侧身挤了出去。陈今浣跟在后面,肩膀擦过最后一块凸出的石棱,整个人从岩缝里脱出来,踉跄了两步,踩在外面的草地上。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山脊上方,瘦了一圈,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一块。林间空地上的雾气比进去时薄了许多,丝丝缕缕贴着地面流动,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那丛爬山虎还在,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露水从叶尖滑落,“嗒、嗒”地打在下方的岩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