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她说,声音很轻,“我在这里等了二十年。”
陈今浣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蠕动的东西。
“等的人回不来了。”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但等这件事,等着等着,就变成了自己的事。和等谁无关。”
李不坠站在陈今浣身侧,始终没有说话。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他看着崔三娘,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崔三娘转向他。
“你是那个添炭的孩子的什么人?”
李不坠没有立刻回答。他迎着那道目光,过了片刻才开口:“养过几年。”
紧接着,由他率先发问:“外面那些祆教徒,是你杀的?”
崔三娘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覆面的黑纱滑落后,散开的发丝随着这动作在肩头晃了晃。
“不是我。”
话音落下,石室入口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那声音很轻,像枯叶被风吹过地面,又像蛇在石缝间缓慢游走。三人同时朝那个方向望去——
云游子从那道狭窄的裂隙里挤了出来。
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迟缓,宽大的道袍上沾满了香灰和暗色的污渍,有些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硬块。那张干瘦蜡黄的脸上,皱纹比之前更深了些,像是这一路走来,又被什么东西刻上了几道。他手里还捧着那只扁圆形的银盒,盒盖敞开,里面那些灰褐色的粉末在暗红里泛着细碎的幽光。
“嘿嘿。”
那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只剩一点气息从缝隙里漏出。他靠着石壁站稳,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崔三娘身上。
“三娘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二十年了,还是这么好看。”
崔三娘没有回应,视线默默移开。
云游子也不在意她的沉默。他挪了挪脚步,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把那只银盒举到眼前,对着里面那些灰褐色的粉末端详了许久。
“那些人,”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点自满与炫耀,“嘿嘿嘿…全是老道杀的。”
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一分。
云游子没有看他。他只是继续端详着盒中的粉末,用那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拨了拨,让那些细碎的光点跳得更欢快些。
“十三个。”他说,“不多不少,刚好凑成一炉。”
他抬起头,看向陈今浣。
“你那日在林子里,看见他们了吧?牵着骡马,驮着箱子,深目高鼻,穿着厚袍子。怀远坊出来的,金光门出去,绕了一圈,又折回山里。老道等他们等了很久。”
他顿了顿,将银盒盖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祆教的路数,和咱们的不一样。他们拜火,拜光,拜那些从波斯传过来的东西。可火能烧多久?光能照多远?烧完了,照没了,剩下的还是黑的。黑的才是真的,黑的才是从来就在那里的。”
他说着,抬起手,朝石室穹顶指了指。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从洞窟深处透来的暗红余辉在缓慢流动。
“老道告诉他们,山里有个洞,洞里有尊炉,炉里烧的烟能让他们看见真的东西。他们信了。牵着骡马,驮着箱子,一步一步走进来。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