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最中心。
他只是无数个点中的一个。
那些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也从他身后、身前、左右、上下无数个“他”身上延伸出去。那些“他”有的正在走向这扇门,有的刚从门里出来,有的永远停在台阶上,有的从来没有踏上过任何台阶。他们都在这里,在这片虚空里,和此刻的他共存着。
陈今浣想闭上眼,但他没有眼皮。他想转过头不去看那些“自己”,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每一个方向延伸。
那些“他”也都在看着他。
无数双眼睛,从无数个方向,同时落在他身上。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洞的、漠然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里的倒影。
他不禁回想起无间狱那时,李不坠对“涛”的描述,如此相像。
下一秒,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陈今浣感觉到了——那些线,那些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的线,忽然全部绷紧了。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它们,正在用力拉扯。
他开始往后退。
并非自己退。是那些线在退。它们正在把他从这扇门前面拉回去,从这片虚空里拉回去,从那无数个“自己”中间拉出去。那力量很大,大到无法抗拒,大到就像——
像什么?
他来不及想。眼前那团阴影,那道裂缝,那些线,那些“自己”——全都在迅速远去,缩小,模糊,最终被一片更浓的黑暗吞没。
然后他听见了心跳。
咚。咚。咚。
是自己的心跳吗?不,是另一个人的,很近,近到几乎算是贴着他的胸腔在跳。
他睁开眼。
乳白色的光晕从石柱裂纹深处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站在那间石室里,站在那根石柱前面,站在崔三娘跪着的地方旁边。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没有门。
什么都没有。
只有石柱,只有光,只有崔三娘跪在那里,还有——
李不坠。
他将陈今浣从背后搂住,一只手从右侧环过脖颈扣在他左肩上。那只手很用力,用力到像要把他从什么地方硬生生拽回来。他的心跳声就在少年背后,咚,咚,咚,一下一下,撞进他脊背里。
陈今浣转过头,看着那张脸。
李不坠的脸色很难看,比平时更白。那双赤瞳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没有愤怒或焦灼,而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陈今浣,看着他那双正在缓缓恢复焦距的眼睛,然后——
松开了手。
那只扣在肩上的手垂下去,垂在身侧。李不坠没有说话,只是退后一步,靠在石壁上。他靠在那里,阖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刚跑了很远的路。
陈今浣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在那扇门前站了多久?
在那片虚空里,感觉只是片刻。但李不坠的样子,貌似等了很久很久。
石柱上的裂纹还在透光,那些光还在流动,很慢,很黏,像凝固的雾气。陈今浣看着那光,想起自己刚才看见的那些东西——那扇门,那座楼,那个蹲在楼脚下的人,那团悬浮在虚空里的阴影,还有那道裂缝深处正在看回来的“东西”。
那些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熏香让他看见的幻觉?
未能细想,守着石柱的崔三娘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