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儿在梦中等我……醒时枕畔尽湿……”
“……今日又有一人登楼……上去就没下来……明日该我了……”
“……飞升是假的……飞升是假的……飞升是假的……”
最后那句反复刻了十几遍,一遍比一遍深,最后几道几乎要把石板凿穿。陈今浣的指尖触到那些沟壑,仿佛能感觉到刻字之人当时的力道——那是用尽全身力气,把绝望一下一下凿进石头里。
李不坠的目光也在那些字迹上扫过。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今浣跟上。身后的黑暗重新吞没了那块刻满绝望的石板,滴水声又成了唯一的声响。
通道在香灰中向前延伸。
两侧石壁越来越窄,越来越低,渐渐低到需要弯腰才能通过。滴水声越来越近,近到仿佛就在头顶,就在耳边,就在皮肤之下。陈今浣能感觉到那水滴落下的节奏,和眉心那点微弱的脉动渐渐合上了拍子——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在等着什么。
前方逐渐亮了起来。
一种泛着淡淡乳白色的柔和光晕,从通道尽头透过来,宛若黎明前最后那点夜色被稀释后的样子。
李不坠停下脚步。
陈今浣从他身侧探出头,望向那光晕的源头。
那是一间石室。
比洞窟中央小得多,只有寻常屋子那么大。四壁光滑平整,没有钟乳石,没有石笋,像被什么打磨过,又或者天然生成时就是这个样子。
石室中央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从地面直通穹顶,柱身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裂纹深处透出那乳白色的光晕,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里面,正在挣扎着想要出来。
石柱前,跪着一个人。
紫衣。深紫色的曲裾拖在地上,裙摆浸在香灰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黑纱覆面,只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望着石柱,望着那些裂纹深处透出的光,没有焦点,犹如两口枯井。
崔三娘。
她没有回头,没有动,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察觉到他们到来的迹象。
陈今浣站在石室入口,眉心那股温热此刻变得很静,不再灼烫,不再脉动,只是温温地贴在那里,像一只搁在额头上的手。
李不坠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刀。他望着那个紫衣的背影,望着那条拖在香灰里的裙摆,望着那些从石柱裂纹深处透出来的光。
良久,崔三娘开口了。
“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人耳中。那声音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这间石室的每一寸石壁、每一粒香灰里渗出来的,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她缓缓转过头来。
乳白色的光晕从裂纹深处透出来,映在她脸上,将那层黑纱映得近乎透明。陈今浣看见黑纱下面隐约的轮廓——那是一张普通的脸,眉眼寻常,和他想象中“等了二十年的人”该有的样子完全不同。
看着这张脸,少年权衡许久,终是说道:“你等的人,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