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再次看向陈今浣。
“你不一样。”他说,“你身上有真东西,你不会死。老道等你这样的,等了很久。”
陈今浣选择缄默。
李不坠向前迈出一步,赤渎出鞘,泻出一缕血光。
“让开。”
云游子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今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越来越浓,越来越深。他咧开嘴,又笑了。
“嘿嘿。怕什么?老道又不吃人。老道只是看。看你们登,看你们见,看你们死。”
他顿了顿,那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嘿嘿。是好事啊。登吧。登了就知道。登了,什么都知道了。”
云游子的话音落下后,洞窟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远方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叮咚,叮咚,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打着时间的边缘。
陈今浣看着地上那只敞开的银盒。盒中灰褐色的粉末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幽光,那些光点毫无规律地明灭、游移,像被困在盒中的萤火虫,又像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呼吸。
“他们登楼之后,”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看见了什么?”
云游子蹲在盒子旁边,用那根沾满粉末的手指在盒沿上轻轻磕了磕,将多余的粉末磕落。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陈今浣的倒影。
“不一样。”他说,“每个人看见的不一样。有人看见房子,有人看见门,有人看见一条河,河对岸站着已经死了的人。老道见过一个妇人,登楼之后哭着说看见了自己还没出生的孙子。嘿嘿,还没出生的,怎么可能看得见?但她就是看见了,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孩子眉心有颗痣都知道。”
他顿了顿,将手指在道袍上蹭了蹭,蹭掉残留的粉末。
“她后来死了。登了三次,第三次没醒过来。老道给她收的尸,脸上还带着笑。笑得那个满足,就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李不坠向前踏出一步,长刀已经出鞘三寸。那一线血光在昏暗的洞窟里显得格外刺目,刀身上隐约有暗红色在流动,像活物。
“让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
云游子没有动。他只是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李不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奇怪的打量,宛如端详一件刚出土的旧物。
“你这把刀,杀过多少人?”
男人没有回答。
云游子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杀过。肯定杀过。那刀上沾的血气,隔着十丈都能闻见。”他又看向陈今浣,“你身上也有。不止是你自己杀的,还有别人杀的,你替他们背着。背得重不重?累不累?”
话音未落,赤渎完全出鞘,刀锋横在两人之间。暗沉的刀身泛着血红的光泽,将云游子那张干瘦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云游子顿住,看着刀身上盘绕的暗红经络,似乎又明白了什么。“哎呀,老道说多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沙哑了许多,“说多了。你们不爱听,老道就不说了。”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那堆旧木箱旁边。那些木箱堆得有一人高,箱面上落满了灰,有些地方被烟火熏得焦黑。他靠在木箱上,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软软地贴着那些粗糙的木板。
“走吧。”他说,抬起那只沾满灰烬的手,朝洞窟深处指了指,“往那边走。那边还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