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秋走到桌边,将空碗放下,又往泥炉里添了几块炭,让火慢慢熄下去。他坐在那张简陋的木凳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没有说话。
屋外的风穿过杂木林,枝叶摩挲声时远时近,如同潮水漫过滩涂。远处村落里的狗吠稀疏下来,炊烟也淡了,那一片屋舍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里逐渐模糊。
黄昏降临。
泠秋起身,点亮了桌上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外间扩散开来,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斜长。灯芯偶尔爆开细小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随即又安静下来。
李不坠睁开眼,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陈今浣也睁开眼。他活动了一下右肩,刺痛依旧,但比上午轻了些。体内的虚乏感仍在,却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泠秋从布袋里取出几张素纸,铺在桌上,又取来那几包分装好的药材残渣,开始记录。他写得很慢,每写几笔便停顿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那些字迹工整清隽,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那香里,”他忽然开口,头也不抬,“除了陈艾、夜明砂、禹余粮、符纸灰,还有一味。”
李不坠看向他。
泠秋拈起一小撮残灰,凑近灯下,让光线照透那细碎的颗粒。
“是婴孩骨灰。”他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焙制过的,混在艾绒里,几乎分辨不出。但这味太特殊,瞒得过寻常人,瞒不过常年炼丹修道的人。”
屋里静了一瞬。
陈今浣靠墙坐着,闻言抬起头,看向泠秋手中那撮灰褐色的粉末。那东西在灯光下泛着的灰白,与寻常草木灰无异,却让人脊背发凉。
“那些信徒,”他缓缓道,“洞窟里跪着的那些,有人带着孩子去吗?”
李不坠想了想,摇头。
“没见着。都是成人,有男有女,最小的看着也有十七八。”
泠秋将残灰放回纸包,小心包好。
“那这骨灰从何而来,便是个问题。”他顿了顿,“也可能是别处用的,只是配方里要求这一味,与这炉香无关。”
这推测合理,却也让那配方背后之人的面目,更添几分阴森。
夜渐深。
远处村落最后几点灯火逐一熄灭,只剩这间草庐里那盏孤灯还亮着。风掠过屋后杂木林,枝叶摩挲声时急时缓,偶尔传来夜鸟短促的啼叫,很快又被更广袤的寂静吞没。
李不坠起身,走到门外。他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终南山的方向。那山影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模糊的轮廓贴着天幕,隐约起伏。山里的洞窟里,那仪式还在继续吗?阿潘还蹲在香炉旁添炭吗?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沾湿了衣襟,才转身回屋。
屋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杂木林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连枝叶摩挲的声响都听不见。偶尔有夜鸟啼鸣,那声音也像是隔了很远,被这浓稠的夜色吞去大半,传到耳中时只剩模糊的回音。
陈今浣依旧靠墙坐着。右肩的钝痛已经麻木成一种若有若无的酸胀,身体深处的虚乏感仍在,却不再翻涌。药气弥漫的外间里,那盏油灯的光晕昏黄而恒定,将他和李不坠、泠秋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动不动,像三尊沉默的泥塑。
泠秋写完了记录,将素纸收好,又把那几包药材残渣逐一放回布袋。他起身,走到里间门口,轻轻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于雪眠还在睡,呼吸平稳,月白的襦裙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走回外间。
“已将现有消息传音给了铁鹞先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今夜我守着。你们都累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