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村人是老将军旧部远亲,憨厚本分,只当是看守废园,每月领些钱米,从不多问。今日已提前支开,三日内不会回转。”
对话简洁,信息明确。李不坠不再多问。
车厢内重归安静。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市井之声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晰的风声与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闷响。空气里的味道也从尘嚣烟火转为草木泥土与淡淡粪肥的气息。应是出了城,到了郊野。
约莫又过了两刻,马车缓缓停住。
“到了。”铁鹞的声音传来。
李不坠率先跃下车辕,赤瞳迅速扫过周遭。眼前是一片缓坡,坡下零星散布着几块开垦过的菜畦,大多已荒芜,长满野草。菜畦尽头,倚着一片杂木林边缘,立着三间略显低矮的瓦房,围着一圈半塌的竹篱。屋后林木苍郁,向前望去,越过荒坡,可见远处村落模糊的屋顶轮廓,隔着相当一段距离,确实僻静。
瓦房虽旧,门扉窗棂却还算完整。推门进去,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土与霉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外间是灶台与粗糙木桌木凳,里间有两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床上堆着发硬的被褥。窗户纸多有破损,但勉强能遮风。
铁鹞的手下与车夫开始迅速清理。开窗通风,洒扫尘土,又从马车暗格里取出些预先准备的干净被褥、水囊、干粮、一小袋炭,甚至还有一只半旧的铜壶和几个粗陶碗。动作麻利,显然早有准备。
泠秋扶着于雪眠进了里间,让她在稍显整洁些的那张床边坐下。少女顺从地坐着,任由泠秋解下她的斗篷,目光依旧空茫地打量着这陌生的、布满尘痕的屋子,仿佛置身于一场尚未醒透的梦。
陈今浣站在外间门边,看着众人忙碌。肩上的伤和体内的虚乏让他不想多动。李不坠检查完屋前屋后,走进来,目光与他短暂一碰,便转向泠秋:“如何?”
泠秋已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布包,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数十枚银针,针尾闪着幽暗的银光。“需先施针疏导,稳住心神,延缓香毒进一步侵蚀记忆。但根除,非一时之功。”他看向于雪眠,温声道,“于姑娘,稍后施针,或许有些酸胀,莫怕。”
于雪眠抬起眼,看向泠秋,又慢慢移开视线,落在泠秋手中的银针上,良久,轻轻点了下头。
施针的过程很安静。
泠秋让于雪眠平躺,指尖捻起银针,手法稳而轻准,依次刺入她头顶、额际、颈侧数处穴位。每刺一针,他指尖都有一缕淡青色清辉渗入,引导针感。于雪眠身体偶尔会轻轻一颤,眉头微蹙,但始终没有出声,只是睁着眼,望着屋顶熏黑的椽子,眼神依旧空濛。
陈今浣靠在门框上看着。日光从破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银针的冷光偶尔一闪。里间很静,只有泠秋动作间衣袂摩擦声,以及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啼。
李不坠不知何时出去了,院中传来他与铁鹞低低的交谈声,隐约有“方位”、“路线”、“接应”几个词飘进来。
约莫一盏茶后,泠秋起针。最后一枚银针取出时,于雪眠阖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