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在一幅正在被灰暗颜料肆意涂抹的画布上,用橡皮擦硬生生擦出一块规整的圆形空白。在这空白范围内,光线、声音、温度、乃至那无所不在的“慈悲吞噬”意志,都被暂时性地“剥离”或“静默”了。
这正是“须弥芥子印”的真正效用——于方寸间,开辟临时的空寂之域,封存非常之物。
普济大师的目标清晰无比。这空寂之域的核心,便是陈今浣所在之处,尤其是他体内那些暴动未平的“影缘”碎片,以及正在与外界“虚空”投影产生危险共鸣的异质。
芥子印的空寂降临刹那,陈今浣感觉自己像是被抛进了真空。所有外部的感知——灼热、冰寒、嘶鸣、凝视——骤然远去。体内翻腾对冲的力量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诡异地僵持在某种平衡点上,既不肆虐,也未平息,只是冰冷地存在着。连思维都变得迟滞,自我意志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衬托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孤独。
普济大师的脸色在这一印彻底激发后,瞬间灰败下去,紫金袈裟下的身形微微摇晃。但他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借金刚伏魔阵的余力,强行催动这需要巨大代价的“须弥芥子印”,首要目标确为封镇陈今浣体内不稳之源,履行承诺,暂保其七日无虞。然而,此印展开的空寂之域,其存在本身,亦对那投影构成了某种干扰与分割。
乾位金柱旁,崔老太君在那绝对空寂掠过的瞬间,空洞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沾满血污的双手,又望向地上玉瓶的齑粉,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似哭似笑的抽噎。
那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对“佛骨清净”与“家族罪孽”的扭曲执念,在这突如其来的“空”的映照下,显露出其内核的虚妄与荒诞。她瘫软下去,被金属臂侍女紧紧扶住,不再呓语,只是受寒似地发抖。
而阵中那些正与“虚空”共鸣、处于献祭前夜的兽缯教徒,反应则更为激烈。“须弥芥子印”的空寂之域虽未直接覆盖他们,但其存在仿佛一盆冷水浇在了即将燃起的火油上。他们硬朝圣的姿态被打断,一些教徒困惑地转动头颅,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狂热的平静被打破,重新流露出兽性的躁动与不安。
就在这时,殿外。
戒坛殿那已被李不坠破开的正门方向,原本被黄布幔碎片和混乱人群阻塞的通道,忽然被一股训练有素的力量从外向内迅速清理开。没有喊杀,只有短促的指令和利落的行动声。
数道身着普通香客或杂役服饰、却行动矫健迅捷的身影率先突入,他们迅速占据门洞、窗棂等关键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手中暗扣着非制式的短弩或棱刺。
紧随其后,铁鹞的身影出现在门洞处。他神色平静,目光快速掠过殿内诡谲的景象——金光黯淡的伏魔阵、挣扎的兽缯教徒、穹顶不可名状的暗影、坛顶摇摇欲坠的普济、坤位覆倒在地的李不坠与陈今浣……最后,他的视线在乾位崔老太君身上停留一瞬,眯了眯眼。
他带来的,正是欧阳紧离京前布置于长安各处的精干人手。人数不多,不足二十,却是个个能用于狭小空间内突击、擒拿、制造混乱的好手。他们此刻现身,不是为了与兽缯教徒或那“虚空”投影正面抗衡——那非其所长——而是为了执行将军最后的嘱托:在混乱中,创造机会。
铁鹞的嘴唇颤动了几下,似乎是以秘法传音。占据东侧窗棂附近的两名手下悄然变换了位置,其中一人从怀中摸出一支小巧的铜哨,含在口中,却未吹响,只是指尖在其上某个机括轻轻一拨。一股人耳难以捕捉,却能让某些特定驯兽或感应机关产生反应的尖鸣,无声无息地扩散出去,方向直指戒坛殿后方,那片被称为“无尘精舍”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