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预想中身着灰衣的大慈悲观余孽,亦非甲胄鲜明的兵卒。
那是七八个……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的“人形”。
他们大多身形高大魁梧,远超常人体格,裸露在外的皮肤——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皮肤的话——呈现出一种暗淡无光、犹如鞣制过度的皮革般的深褐色,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仿佛用粗线缝合留下的隆起疤痕,以及大片大片失去纹理、光滑得怪异的区域。
这些“皮肤”紧贴在过于膨胀或扭曲的肌肉轮廓上,许多地方并不合身,像是从别处强剥下来再硬套上去的,在关节处堆积出难看的褶皱,或是在胸腹等部位因下方躯体的剧烈起伏而绷得近乎透明,隐约透出内里非人的肌肉纤维与蠕动的血管。
而他们的头颅,更是令人望之悚然。有的勉强还保留着人类的五官轮廓,但脸颊、额头甚至后脑勺的“皮肤”显然来自不同源头。颜色深浅不一,拼接的疤痕如蜈蚣爬满脸庞;有的则完全看不出人样,顶着的是一颗缝合着粗糙人皮、形状怪异的野兽头颅——硕大无毛的狼首、生着弯曲羊角的羊头、甚至一颗布满鳞片和鼓凸眼睛的蜥蜴状脑袋。这些人皮与兽首的结合处,针脚粗大歪斜,渗出黑黄色的粘稠体.液,散发出混合了血腥、腐肉与某种刺鼻药料的恶臭。
他们手中所持也非寻常刀剑,多是骨锯、剥皮刀、带有倒钩的长鞭,或是直接用某种大型野兽的腿骨粗磨而成的重型棍棒,顶端还粘连着未曾清理干净的血肉筋膜。
兽缯教。
无需亮出名号,这种将自身人皮剥下,鞣制后强行披覆于畜生或改造后躯壳之上的可怖行径,已是他们最鲜明的标识。那不仅仅是外表的恐怖,更是一种对“人”之形态与伦常最彻底、最癫狂的亵渎。
闯入的兽缯教徒动作迅捷而沉默,分散开来,目标明确——两人扑向乾位捧着玉净瓶、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崔老太君;三人径直冲向坛顶香案;剩余几个则挥舞着骇人兵器,嘶吼着杀向坛周那些维持阵法的僧侣,显然意在破坏仪轨核心。
殿内大乱!
观礼的官员士族哪里见过这等景象,惊叫声、哭喊声、推搡踩踏声瞬间爆发。坛上的僧侣虽惊不乱,护法武僧立刻结阵迎敌,法器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利刃入肉声与野兽般的咆哮惨嚎交织成一片。金色的袈裟与深褐色的“人皮”翻滚在一处,愿力的清光与兽性的蛮力激烈碰撞。
殿内那沉厚如织锦的梵唱嗡鸣,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撕裂,碎片般四下迸溅。空气里原本泾渭分明的檀香、愿力清光、影缘冰寒,此刻被血腥、兽腺腥臊与木石粉尘粗暴地搅成一团浑浊的涡流。
光线也变得支离破碎——鎏金灯盏被撞翻,烛火滚落,点燃了垂落的经幡一角,明黄绸布腾起扭曲的黑烟;窗外天色本已渐亮,此刻却被殿内更原始的明暗冲突吞噬,唯有兵器交击时偶尔迸发的火星,或术法光芒短促的闪烁,刺破这令人窒息的混乱。
坛顶,普济大师身形未动,连眼帘都未多抬一分。他右手依旧维持着并指下压的姿态,左手却悄然变换了一个极隐秘的印诀。
香案上那团浑浊的乳白光晕骤然向内收缩,体积减半,亮度却陡增,仿佛将所有外散的力量都收回核心自固。那股正在向坤位灌注的、粘稠阴冷的“影缘”之流,随之中断,像是源头被暂时掐住,只余已注入陈今浣体内的部分在缓慢沉积、冰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