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观礼区前排边缘。
李不坠的拇指早已停止摩挲刀柄缠绳。他整只手握住了刀柄,视线死死锁定殿内坤位那个模糊的身影。
隔着重重人影、袅绕香烟与辉煌灯火,他看不清陈今浣额前的异状,也听不见青红皂白的低语,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不祥的“剥离”感。不是气息的衰弱或暴涨,而是某种更为本质的东西,正在他身上一点点消融。像阳光下的薄冰,无声地化开,留下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喉头发紧,一种久违的、近乎战场嗅到致命危机时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他微微侧头,用只有身旁泠秋能听见的声音道:“不对。”
泠秋的脸色比李不坠更白。他指尖扣着的那张符咒边缘,不知何时已自行卷曲焦黑了一线。道人的灵觉远比武者敏锐,他能“听”到殿内愿力流转中那丝不谐的杂音,能“看”到坤位那一点吞噬光与声的“空”正在缓慢膨胀。更让他心悸的是,他与陈今浣之间那缕因多次施术相助而建立的微弱感应,正在变得飘忽而断续,如风中的残烛。
“普济大师的阵法……似乎不止在引渡‘影缘’。”泠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那‘空’里,有别的‘咀嚼’声。”
坛上,普济大师阖着的眼皮颤动了几下。他额头的汗珠已汇成细流,滑过深深的法令纹,在下颌凝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无声滴落,在紫檀香案光滑的表面溅开一朵水花。那水花映着摇晃的烛光,转瞬即逝。
青红皂白抓住可乘之机,它的意识像最狡黠的寄生虫,继续在陈今浣的意识中钻洞觅缝。
“舍不得?”它的话语带着寒意,“你要成为‘涛’,总得付出代价。”
陈今浣破碎的意识中,一幅画面强行浮现——那是某种冰冷预言:李不坠的赤瞳在惊愕中凝固,刀尖从他胸膛透出,鲜血沿着手臂蜿蜒而下;泠秋清隽的脸上染着血污与难以置信,指尖尚未成型的清辉符咒在风中溃散;于雪眠腕间的泥犁子发出尖锐悲鸣,而她看着他的眼神,从希冀变为彻底的冰冷与陌生……
“看,这就是‘道成’之路。不是风轻云淡的悟,是亲手把你舍不得的东西,一样一样,碾碎在你必经的路上。他们的存在,他们的记忆,他们对你的意义……都是阻碍水流的礁石。你要么绕开——意味着你永远无法抵达真正的‘涛’之核心;要么,亲手把它们凿穿、粉碎。遗忘,是第一步。动手,是第二步。痛?痛就对了。痛证明你还有人的渣滓没剔干净。等你感觉不到痛,连‘遗忘’这个概念都从你意识里被‘涛’冲刷干净的时候……”
毒蛇在他耳畔吐信。
“你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