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程。陈今浣只看到阴影里的手臂轻微摆动,随即,一股极其鲜明、极其诱人的铁锈气息,混合着醇厚而暴烈的生命热度,猛然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那气息如此浓烈,如此具有侵略性,瞬间穿透了陈今浣所有摇摇欲坠的屏障,直接作用于他意识的最深处。体内所有的喧嚣、所有的饥渴、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刹那,被这股气息蛮横地统一了方向。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却又被残存的理智死死钉在原地,双腿抖得厉害。
李不坠划完那一刀,便将匕首收回。他仍旧摊着左手,掌心那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开始渗出鲜血,先是细密的血珠,迅速连成一线,然后汇聚,沿着掌纹和生命线的沟壑蜿蜒流淌,滴落在下方堆积的尘土里,发出微弱的“噗嗒”声。
他没有说话,没有催促,也没有将手递过来。只是摊开着,任由血流出,任由那气息扩散。像一种沉默的应允,也像一种冰冷的考验。
陈今浣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只流血的手上。月光吝啬,他其实看不太清血的颜色和流动的轨迹,但他能闻到,能感觉到。那股腥甜温热的气息像有了实质的钩子,勾扯着他每一寸筋肉,每一缕意识。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属于自己的、淡薄得多的铁锈味。指甲在额侧抠得更深,疼痛已经麻木。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粘稠地流逝。每一息都拉得极长,长到能听见血珠滴落间隔里,灰尘飘浮的微响。
最终,陈今浣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抠住自己太阳穴的手。指尖离开皮肤时,带下一点湿黏。他朝着那只流血的手,迈了一小步。仅仅一小步,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脚步踉跄,几乎撞到李不坠身上。
男人纹丝未动,连摊开的手掌都没有丝毫颤抖。
陈今浣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线条分明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持续渗出鲜血,在昏暗中是一种浓稠的暗红色,沿着掌缘缓缓滴落。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指尖冰凉,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栗,悬在那割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不想,是某种更深的、属于“陈今浣”的东西,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是羞耻?是恐惧?还是……不愿将这最后一点维系着他与“人”之间关联的羁绊,也染上如此不堪的底色?
李不坠依旧沉默着,等待着他的选择。巷子外极远处,隐约传来金吾卫巡逻经过的整齐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僵持。血液的气息在沉默中发酵,变得更加诱人,也更加沉重。
指尖的颤栗终于抵达某个无法回缩的顶点,凝滞在半空,与伤口蒸腾出的温热血腥气仅隔着一层稀薄的空气。那气息钻进鼻腔,不是纯粹诱惑的甜腥,而像烧红的铁淬入冷水,发出一声无形锐响,烫穿了所有摇摇欲坠的屏障。
陈今浣听见自己喉骨深处挤出一丝类似呜咽又似解脱的短促气音,悬停的右手忽然失了支撑般向下坠落,却不是粗暴地抓握或覆盖,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僵硬,让冰凉的指尖先触到了那道湿热的裂口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