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靠坐在门边,半假寐地警戒着外面的动静。他被门外的天光唤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我去弄点荤菜,顺便探探今日寺中动静。”他看向泠秋,“道长同去?”
泠秋点头:“也好。”他看向陈今浣,“你且在此休息,莫要随意走动。”
少年“嗯”了一声,依旧靠墙坐着,没有动的意思。
两人离去后,屋内只剩下他一人。晨光渐渐明亮,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远处诵经声持续不断,香火的气息似乎也比夜间浓郁了些,顺着门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这祥和庄严的氛围,却让陈今浣感到一种无形的挤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个小洞前,向外望去。
院落里已有洒扫的沙弥,执着长柄扫帚,一下一下清扫着青石地面上的落叶,动作认真而专注。更远处,可见三三两两的香客已在知客僧的引导下入寺,人人脸上带着虔诚与期待。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昨夜塔林的诡谲、石穴中的密谋,都只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故事。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间追随着一个年老的香客。那老人腿脚似乎不便,在儿子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向大雄宝殿的方向,每一步都迈得艰难,却异常坚定。儿子脸上有些不耐,但更多的是无奈。老人仰望着巍峨的殿宇金顶,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什么?信仰?寄托?还是仅仅是对摆脱眼前苦难的渺茫希望?
陈今浣移开视线,不再去看。这些与他无关。他的路在泥泞与黑暗的深处,在自身这具不断崩坏又重组的躯壳里,在那些虎视眈眈的、来自世界夹缝中的目光注视下。
他回到木箱边坐下,从怀中摸出那枚阿宝给的、空空如也的符盒。木盒上面纹理被摩挲得光滑。盒中曾经盛放的、由瘟种炼化而成的东西,已被他吞下,成了维系此刻平衡的一部分。如今盒内空空,只有一丝属于他自身秽质的气息残留。
他握着木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边缘的弧度。阿宝现在怎么样了?还在“第二层世界”的医院里吗?还是说,随着他吞下盒中之物,那个“阿宝”的影像也已彻底消散,一如被水洗去的墨迹?
陈今浣不禁想起了更早的时候,自己在混乱之中不断闪回,那时的他甚至记不起阿宝这个存在。
循环——如果循环真的存在,阿宝是否也会一次次地出现,一次次地递出这个盒子,然后一次次地被遗忘?
遗忘……第三道死亡……
头痛了起来,是思绪纠缠撕裂的胀痛。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猜想,将木盒收回怀中。当务之急,是度过眼前的“安奉净坛”,是设法让于雪眠脱身,是活下去,至少活到看清下一个“循环”的起点,或者终点。
庑房内的光线随着日头升高而逐渐变得明晰,不再是晨曦那种蒙昧的灰白,而是带着温度的、能照见空气中每一粒浮尘轨迹的亮。陈今浣保持着靠坐的姿势,闭着眼,却并未真正入睡。远处持续不断的诵经声像一层有重量的厚重织物,包裹着整座寺院,也包裹着他这具格格不入的躯壳。声音里蕴含的愿力,对于寻常人或修行者或许是滋养,对他而言,却如同置身于一座无形的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