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安静地立着，不足三寸高，材质似是灰白石灰石，又像风干的骨殖。没有莲台，没有背光，直接杵在湿冷的苔藓与石缝间，像个被随手丢弃的玩意儿。形态是最寻常的趺坐式，双手置于腹前，模糊一团，似结印非结印。面部的雕工潦草到堪称敷衍，眉眼口鼻只是几道浅坑与凸起，在斑驳树影下勉强构成一个“脸”的意象。

它就那么随意地立在空地中央一块略凸起的、布满苔藓的石板上，没有供奉的痕迹，没有香火，甚至没有多少被人注意过的迹象，与周围那些高大、庄严甚至残破的舍利塔相比，渺小得近乎卑微。

李不坠的视线却无法从那潦草的面部移开，似是某种更基础的力量在抗拒“移开”这个指令。那几道浅坑与凸起构成的模糊五官，初看平平无奇，看久了，却觉得它们的位置、比例、弧度……每一样都错得恰到好处，错得让观者的视觉神经和大脑处理图像的区域产生一种持续的细微摩擦感——不是丑陋，不是狰狞，而是一种对“脸”这一概念冷静而彻底的解构。它坐在那里，就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所认知的“面容”，不过是软肉与骨骼偶然拼凑出的、毫无意义的临时图案。

陈今浣不知何时已走到李不坠身侧。他的视线同样落在那尊粗陋石像上，却不像李不坠那般被那扭曲的“脸”所困缚。他看的是石像与地面苔藓接触的边缘，以及那些从石缝间极其缓慢渗出，在晦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稀薄湿气——那不是晨露或地潮，带着一丝与周遭浓郁佛力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空”。

“它在‘吃’。”陈今浣忽然出声，打破了凝滞的寂静。

李不坠赤瞳微转，瞥向他。

“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吃’。它把那些念叨、祈求、敬畏、惶恐……所有带着‘指向’和‘温度’的东西，都剥开，只留下最底下那层纯粹的‘有’与‘在’。”他顿了顿，挑选出一个怪异而精准的比喻，“就像饿极了的人，看到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却只喝汤，把面条、葱花、肉末，全都仔细地挑出来，摆在桌上，看也不看。”

闻言，李不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尊石像，瞳孔中映着斑驳树影与粗陋石雕，在心中掂量着那个怪异比喻背后的重量。泠秋也悄无声息地靠近，指尖清辉收敛至极，仅维持着最基本的探查，不欲惊动那正在“进食”的未知存在。

陈今浣缓缓吐出一口在肺腑里积压许久的气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没有征求同伴的意见——在这种无法以常理揣度的情境下，过多的商议反可能错失转瞬即逝的感知契机。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湿滑的苔藓，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然后，他蹲下身，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悬在那尊不足三寸高的粗陋石像上方。

掌心距离石像头顶尚有半寸之遥，一股阴寒粘滞的吸力便已隐约传来，并非针对血肉，而是牵拉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意识，是那些盘踞在他灵台深处的、来自太虚的污秽低语，甚至是《白沙经》那些悖论经文运转时析出的杂音。这石像的确不挑食，或者说，它“进食”的方式远超寻常范畴。

他不再犹豫，手掌落下，五指收拢，将那尊冰凉粗粝的石像握入掌心。

接触的刹那，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