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没有看那些符号,他的视线落在街道尽头,那更深处被夜色与烟雾笼罩的坊内区域。他捕捉到一缕富有规律的吟诵声,夹杂着零星的哭泣与呻吟。
“有哭声,从东南方来。”他轻声道,“旧校场就在那个方向。很多人,情绪很杂,痛苦、恐惧、麻木,还有一种……奇特的‘期待’。”
“走。”李不坠率先决断,毫不犹豫地踏入这条被“血涂壁”标记的街道。脚下偶尔踩到未干的血迹或香灰,发出细微的湿滑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们沿着主街快速而谨慎地向东南方向移动。越往里走,两侧墙上的血色符号愈发密集狰狞,偶尔还能在地上看到一些被丢弃的、沾满血污的灰色缊衣碎片。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与血腥味也愈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缠绕在口鼻之间。
穿过两条岔路,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地带。这里原本是崇化坊的旧校场,用以操练坊内丁壮或举行社火,地面以夯土平整,边缘立着些残破的石锁与木桩。
此刻,校场中央竖起了一座简陋的木架高台,约莫一人多高,台上影影绰绰似有人影晃动。高台四周,黑压压地跪伏着至少数百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是坊中最底层的贫民流丐。此刻这些人如同木雕泥塑般跪着,头颅低垂,身体微微颤抖,却无人敢发出大的声响,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汇成一片沉闷的背景音。
高台之上,立着三个身影。居中者身着残破的血红色袈裟,身形枯瘦,颧骨突出,一双凹陷的眼睛在火把映照下亮得瘆人,正以一种悠长而怪异的语调吟诵着听不懂的经文。左右各立一人,穿着与大慈悲观余孽常见的灰色缊衣略有不同,领口袖边绣有暗金色的简易莲纹,手中各持一柄形制古怪的短刃,刃身弯曲,在火光下泛着不祥的乌光。
在高台正前方,摆放着几张简陋的木案。案上并非祭品——或者说,就是“祭品”。那是几个不断挣扎、被堵住嘴的男女,看衣着像是坊中稍有资财的商户或小吏家眷。他们被绳索牢牢捆缚,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喉咙里发出呜咽悲鸣。
红袍僧的吟诵声在夜风中飘忽不定,音节古老而拗口,仿佛不是用喉咙发出,而是用磨损的骨骼相互摩擦。他每念完一段,左右那两名领绣暗金莲纹的灰衣人便会将手中乌黑短刃的刃尖,轻轻点在面前木案上祭品的额头。被触碰的人便如遭电击,身体剧颤,眼中绝望更甚,连呜咽声都弱了下去,只剩胸腔里拉风箱般急促的抽气。
台下跪伏的人群中,低低的啜泣声里,渐渐混入了一些别样的,犹如被催眠般的附和哼鸣。他们不懂经文,却跟着那怪异韵律摇头晃脑,眼神空洞地望向高台,望着台上摇曳的火把,望着火把光影里那几张惊恐的“祭品”面孔。
三人在校场边缘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隐住身形。从这个角度,能看清高台全貌,也能观察到台下人群的反应。
“不是简单的恐吓或屠杀。”泠秋压低声音,感受着空中无形的气机流动,“他们在调制。红袍僧的诵经是一种引导,灰衣人的点额是在标记引信,而台下这些人的恐惧与盲从……是柴薪。他们在准备一场规模不小的血祭,但目的尚未可知。”
陈今浣的视线没有落在台上,转而仔细扫过台下那些跪伏者的脸。目光停在人群外围几个看似同样跪伏,但身体姿态略显僵硬,眼神偶尔会机警扫视四周的灰衣人身上。那些人混在民众里,像是监工,确保这场“仪式”不会被打断,也防止有人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