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他便从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那东西用洗得发白的蓝布仔细包裹着,只有巴掌大小。他动作笨拙地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个色泽沉黯的木盒。木盒样式古朴,表面贴着的符纸早已撕除,整体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与这间病房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个曾在三坊之疫中装盛瘟种的符盒,其内容物已被陈今浣炼化成了别的东西。
阿宝用指尖推开盒盖。里面没有黄纸,只有一团静静蛰伏着的、色泽不断缓慢变化的团块。它不像活物,却有着活物般的质感,表面时而泛起金属的冷光,时而流淌过淤血般的暗红,时而又沉淀为泥土的浑黄,内里似乎有无数的光点在缓慢地旋转、湮灭、再生。它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直指灵魂深处的气息,熟悉得令陈今浣胃部抽搐——那是混杂了太虚污秽、药骸转化后的精粹,以及一丝……源于他自身血肉的冰冷共鸣。
“呼呼…还在…还在。给…给你。”阿宝痴笑着将木盒递到两张病床之间的空隙,手臂稳稳地悬着,眼神里满是期待。
陈今浣调动着浑身酸痛的肌肉,一点一点挪向那个木盒。手臂酸软无力,仅仅是抬起就耗费了他巨大的气力。指尖触碰到木盒边缘,温润的木质触感传来。他屏住呼吸,然后用指甲抠起那团不断变幻的“东西”。
入手的感觉难以形容。非固非液,带着自身的微温,却又散发出吸走热量的寒意。它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指尖微微搏动了一下,随即软化,顺从地被他捏起。
毫不犹豫地,陈今浣将它送入口中。
没有预想中的腥臭或怪味,甚至没有任何味道。那团东西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粘稠的流体,顺着喉咙滑下,滋润了四肢百骸。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剥落。米白色的天花板、浅蓝的窗帘、嘀嗒作响的挂钟、输液架……所有这些属于现代的坚实景物,犹如被水浸湿的墙皮,一片片卷曲剥离,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阿宝那张苍老平静的脸,也在褪色、模糊,最终融入这片席卷一切的幽暗之中。
身体的沉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的漂浮。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周围飞旋——是记忆,又不完全是。他看到燃烧的渡厄祠,看到承天门前的黑雾,看到石碑上背对的浮雕,也看到更久远的一些模糊画面:手术的无影灯,仪器的嗡鸣,穿着白大褂的模糊人影……这些碎片相互碰撞粘连,又破碎成更细小的尘埃,最终搅成一团混沌的漩涡。
在漩涡的中心,有一点光逐渐亮起。他能感觉到,那团吞下去的东西,正以自身为引信,燃烧着,将他这缕飘散的意识,牢牢钉回那个光点。
这过程漫长而寂静。时间失去了度量意义,只剩下方向的感知。他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没有实体的子弹,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弹道,穿越无数尖啸哭泣着的时空夹层。
终于,撞击感传来。
五感如潮水般轰然倒灌。
最先复苏的是听觉,却不是醴泉坊那宏大喧嚣的诵经与法器声。那声音变了质,混着粘稠湿滑的咕哝,又像是无数濒死的虫豸在薄翼下发出最后的震颤。其间穿插着短促而尖利的、不似人声的欢叫,以及更密集的,躯体与地面——或与另一具躯体碰撞挤压的闷响。
随后是嗅觉。净秽香气几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分泌物腐败的甜腻、汗水蒸腾的酸馊,以及……类似于新翻泥土混合了某种脏器腥气的味道,内里裹挟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能够勾动生命底层欲望的暴烈芬芳。
视觉逐渐清晰。陈今浣发现自己依然身处醴泉坊,正跪坐在人群相对靠前的位置,四周是密密麻麻如蛆虫般蠕动起伏的脊背。他试图转动脖颈寻找同伴们的身影,视线所及,却只有一张张完全被狂热彻底吞噬的陌生面孔。
他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