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太虚的污秽在他体内缓慢旋转,犹如一个自成体系的袖珍混沌涡流。《白沙经》的低语则像是刻在涡流壁上的古老铭文,不断重复着关于“荒芜”与“新生”的悖论。
以往,他要么抗拒这股力量,要么在失控的边缘被迫使用它。但现在,在明晰了循环的框架与青红皂白那玩弄般的恶意后,一个截然不同的念头冷冰冰地浮起:如果他不再试图控制或对抗,而是真正地、彻底地“沉浸”进去呢?不是被吞噬,而是主动将自我意识沉入这片污浊的低语之海,像潜入深水的鱼,去触摸那被正常理智过滤掉的,属于第三层世界的规则波动?
这念头危险得令人战栗。一旦沉入过深,他可能再也无法找回作为“陈今浣”的岸。但若循环无解,每一次重启都只是走向已知的,甚至被篡改得更糟的终局,那么固守着这不断被重置的“自我”,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再犹豫。那点残存的、属于人类的恐惧与眷恋,被他仿佛剥离无关痛痒的死皮般轻轻抹去。意识彻底放开对体内那股力量的压制与引导,反而牵引着它,解开缆绳,任由小舟滑向深海。
起初是淹没。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情绪、感知碎片轰然涌入,那是被药骸吞噬又未能完全消化的“残渣”,是太虚污染在漫长时空中沾染的零星回响。痛苦的、狂喜的、麻木的、亵渎的……庞杂的信息流几乎要冲垮他意识的堤坝。
但很快,《白沙经》那特有的、带着漠然韵律的低语起到了奇异的作用。它不提供理解,只提供一种“框架”,将这些无序的碎片强行纳入某种类似经文段落的排列中,虽然内容依旧混沌,但至少不再是无差别的精神冲击。
在这片由自身异常构筑出诡异有序的混沌里,陈今浣开始捕捉外界的“信号”。醴泉坊宏大的声浪,经过这层内海的过滤,褪去了神圣或狂热的情感色彩,还原成一种带有特定频率的纯粹能量波动。万民叹息的共鸣,在他此刻的感知中,呈现出清晰的、如同蛛网般延伸又收束的脉络,最终汇入浑天仪那颗搏动的紫红“心脏”。
而坛上“圣人”的存在,则像是一团不断变幻色彩与形态的浓郁阴影,阴影的核心,纠缠着至少三种迥异的气息:属于帝王的、被龙气与万民信仰浸染过的正统威严;属于暝晖斋阵法核心的、精雕细琢的操控之力;以及最深处那抹滑腻欢愉、热衷于戏弄他人的青红皂白气息。
这三种气息并非简单叠加,而是被某种更高明的手法“编织”在一起,宛如用金线、血丝与污浊的泥浆共同绣出一幅庄重的冕服图样。
接着,他“看”向李不坠。在寻常视野里,男人只是沉默伫立,煞气内蕴。但此刻,陈今浣却能看到一层稀薄得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黯淡辉光,紧紧缠绕在李不坠周身,尤其是他握着刀柄的手和靠近自己的那侧身体。这辉光透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心安又微微刺痛的“镇压”与“守护”意味。这辉光在循环中似乎并无变化,稳定得如同礁石。
泠秋周身流转的清辉,则呈现出精密的道家符箓结构,不断与外界紊乱的地脉及愿力波动进行微调与对抗,犹如在暴风雨中竭力维持平衡的精密罗盘。于雪眠腕间血玉钏内的泥犁子,则是一团不断收缩又膨胀的猩红暗影,对外界那混合的“盛宴”既排斥又流露出贪婪的躁动,像一只被美味与毒药共同刺激的饥饿野兽。
这些感知清晰无比,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疏离感。陈今浣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奇特的交界点上:一半意识浸泡在自身的异常与疯狂里,解析着世界的底噪;另一半却依旧通过感官接收着正常的景象与声音。这种分裂并未带来痛苦,反而让他获得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明晰。
就在他试图将感知的触须进一步探向浑天仪核心,分析那紫红光芒与阴影之间具体的连接方式时,坛上的“圣人”忽然微微侧过头。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某种无形的窥探,那双隐藏在十二旒白玉珠后的眼睛,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喧嚣的人潮,精准地对上了陈今浣沉浸于内海感知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