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轻笑一声,笑声却干涩得毫无波澜。“邪术?孽障?不过是世人愚见——皮囊之困,心神之惑,皆是无边苦海。我等所求,不过是以此残躯,渡厄解难,寻一处真正清净无扰的彼岸。”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经过反复锤炼的、近乎教条般的平静,“尊者洞察世事,知诸位欲图阻止近在咫尺的‘大渊献’,更知诸位与梁内侍、暝晖斋乃至‘云中君’,皆有未解之缘。敌众我寡,孤木难支,何不寻一盟友?”
“盟友?”李不坠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用那些胸口刻花、化作脓血的人烛来做盟友?”
“皮相幻灭,终究虚妄。”灰衣人语气不变,犹如述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道理,“若能以少数人之苦楚,换取更多人心神安宁,乃至窥见大道真谛,何乐而不为?尊者之法,可助这位小友……”他的目光转向陈今浣,即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那视线中的探究跟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求,“梳理体内驳杂,乃至与之和平共处,而非被其吞噬或反噬。亦可助诸位,摆脱眼下困局,甚至——看清这长安城真正的主人是何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内里却透着一股将人异化为工具的冷漠无情。
陈今浣终于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沉静地望向那灰衣人。他不能言,眼神却仿佛能穿透那层木质面具,直视其后的灵魂。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在空中虚划,留下一个相当简洁的、表示“代价”的古字。
灰衣人面具下的视线落在那个由秽气与尘埃构成的古字上,静默了片刻,仿佛在辨认,又似在权衡。室内只有鹤盏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响,墨玉地砖传来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代价……”灰衣人终于开口,那平直的声音里掺入了一丝类似欣赏的波动,“尊者果然没有看错,你很清楚规则。”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倾听什么无声的指令,然后继续道,“尊者所需,并非寻常的金银或承诺。他需要的是‘路径’,以及‘见证’。”
他抬起一只修长的手,指尖在空中虚点,勾勒出几个简单却透着玄妙的几何图形,它们短暂地悬浮,随即消散。“长安地脉,已如缠结的乱麻。暝晖斋与内侍监想借‘大渊献’之机重塑秩序,司天台试图拨乱反正,而‘云中君’……他们只想维持某种脆弱的平衡,以便安眠。但尊者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源自亘古的‘涛’之涨落,非人力所能轻易引导或平息。强行干预,只会引来更大的反噬,正如今日醴泉坊。”
他的话语不带感情,却直直刺入听者心中。泠秋眉头紧锁,指尖在袖中捻动着,清辉内蕴,揣度着对方话语中的虚实。“‘路径’所指为何?‘见证’又是什么?”
“所谓‘路径’,是通往太虚的某些特定轨迹。它们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着星移物换与人心向背而流转。”灰衣人的目光再次转向陈今浣,这次带着更明确的指向性,“这位小友体内交织着源自不同层面的力量,他本身,就是一条罕见的、活着的‘路径’。尊者的意图非是掌控或剥夺,只是希望在必要时,能借由此路,窥见‘涛’之真容,以便寻得真正超脱苦海之法。”
李不坠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煞气腾腾。将陈今浣视为“路径”,这说法带着将人物化的冷漠与残忍,无疑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灰衣人却像是没有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杀意,继续说道:“至于‘见证’……尊者预见到,‘大渊献’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开端。当旧的秩序崩坏,新的规则尚未确立之际,必将有超越凡俗理解的存在显现其迹。尊者希望,当那一刻来临,诸位能成为见证者,将所见所闻,如实传递。这非是为了宣扬教义,而是为了记录真实。毕竟,历史总是由幸存者书写,而尊者希望,这一次的记录,能更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