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雪眠垂眸看向腕间已恢复常温的血玉钏，低声道：“无论‘云中君’所求为何，眼下梁内侍与暝晖斋受挫，必不会甘休。周司监将我们安置于此，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成了众矢之的。”她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门外庭院寂寥，暮色渐浓，却如有许多双眼睛在暗处窥探。“此处，怕是安稳不了多久。”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静室之外，远远传来一阵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接着是压低声音的交谈，模糊难辨，但语气中的紧绷却穿透了隔音的屏障，隐隐传来。

李不坠眼神一凛，手无声地按上刀柄。泠秋微微摇头，示意稍安。片刻，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名身着司天台低级道官服饰的年轻人闪身而入，迅速掩上门。他面色发白，额角见汗，先是对着室内几人匆匆一礼，随即看向泠秋，气息有些不稳：“泠秋道长，周司监命我速来传讯——宫中急召，韦相与几位阁老已入紫宸殿。此外……坊间有流言渐起，说醴泉坊之变，是…是前朝大慈悲观余孽勾结胡人，意图不轨，甚至影射与淮西战事有关。”

年轻道官的话语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慈悲观的阴影尚未散去，“胡人”与“淮西”这两个词，在此时的长安，无异于投入干柴的火星。

泠秋面色不变，只问：“流言源头？”

“尚不明确，但传播极快，金吾卫已开始在东西两市及各胡人聚居坊市加派人手，气氛……相当不善。”年轻道官语速很快，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周司监说，此乃祸水东引之计，意在混淆视听，转移朝野对醴泉坊真相的追查。请诸位务必留在此处，切勿外出，一切待他自宫中回来再作计较。”

道官传达完毕，又行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来时一般匆忙。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鹤形灯的光晕在墨玉砖上投下摇曳而模糊的影子。

“大慈悲观……胡人……淮西……”于雪眠轻声将这几个词串联起来，眼底泛起忧色，“这是要将脏水泼到我们身上？还是……另有所图？”

李不坠冷哼一声：“栽赃嫁祸，老套的把戏。他们知道我们暂时无法辩解，也无法离开。”

泠秋走到窗边，指尖挑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庭院中树影幢幢，寂静无人，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未必全是栽赃。”他放下窗缝，转身面对室内，清俊的眉宇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沉静，“大慈悲观覆灭三十载，余孽潜藏，与某些北地部落或有勾连，并非不可能。而淮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战况胶着已久，军事耗费甚巨，若此时长安再生大乱，与‘胡人’、‘邪教’牵连，无疑会动摇前线军心，甚至给主和派以口实。此计一石二鸟，既打压我等，又可借机在朝堂掀起风浪。”

于雪眠微微点头以表赞同，脸上忧色愈发浓郁：“东西两市胡商众多，怀远、崇化等坊更是胡人聚居之地，若金吾卫以此为由大肆搜捕，激起冲突……”她未尽之语带着寒意。长安这座巨兽，一旦被点燃排外的恐慌，其破坏力恐怕不亚于任何妖异。

“是啊……他们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一个足够引爆情绪的引子。”泠秋走回矮几旁，指尖轻轻在几面上划动，勾勒出长安城简略的坊市轮廓，“淮西之乱未能速战速决，朝廷赋税日重，民间已有怨气。此时将祸端引向前朝余孽与‘勾结外族’，最能转移视线，也最能煽动起盲目的愤怒。”

他的分析让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他们几人，连同那不知所踪的阿宝和符盒，此刻已深陷一张无形的大网，网线牵扯着宫闱秘辛、朝堂党争、边镇军务，以及那些隐匿在历史阴影和凡人认知之外的诡异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