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之人。陈今浣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青的阴影,呼吸微弱,失声后的他显得异常安静,仿佛所有的锋刺与挣扎都被刚才那一击抽空。
泠秋回望醮坛左侧坍塌的立柱,那个神出鬼没的佹道人已然不见踪影。他与于雪眠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跟上在前引路的周恭勤。
一行人并未走向皇城方向的司天台官署,而是转向醴泉坊西北角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院落看似普通,青砖灰瓦,与周边残破景象格格不入,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推开沉重的木门,内里陈设简洁,庭院深深,植有几株耐寒的松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与周恭勤身上相似的降真香气。
“此地乃司天台一处别苑,平日用于观测星象或静修,设有阵法,可隔绝内外气息。”周恭勤简单解释了一句,引着他们穿过前庭,来到一间颇为宽敞的静室。室内光线偏暗,只点着一盏青铜鹤形灯,地面铺设着清凉的墨玉砖,四壁平整,隐约可见其上镌刻着晦涩的符文。
静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残存的喧嚣与血腥气彻底隔绝。墨玉砖地面沁着股恒定不变的凉意,透过靴底隐隐传来。鹤形灯吐出的光晕有限,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四壁的符文在晦暗光线里沉默着,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周恭勤走到室中一张矮几旁,拂袖示意几人自便。他并未立刻言语,而是先自袖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浑圆玉珠,色如凝脂,内里似有云絮流转。他将玉珠置于矮几中央,指尖轻点,玉珠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莹白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将整个静室笼罩在内。空气微微一滞,连那盏鹤形灯的光焰都凝固定格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只是室内更显阒静,落针可闻。
“隔音兼隔绝探查的小玩意,免得隔墙有耳。”周恭勤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
李不坠并未就坐,只站在陈今浣身侧,身形挺拔如松,警惕地凝视着周恭勤,以及这间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不寻常的静室。泠秋与于雪眠则分坐矮几两侧,姿态看似放松,实则气机内蕴,随时可动。
周恭勤对这份显而易见的戒备不以为意,自行在矮几主位坐下,理了理深紫官袍的袖口,动作不疾不徐。“韦相那边,暂时应付过去了。但此事,远未了结。”他开门见山,字字清晰,“今日醴泉坊之劫,非是天灾,实乃人祸。”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矮几上那枚兀自散发莹光的玉珠,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净秽大醮,名义上由司天台与暝晖斋共主,然则真正操持一切、定夺阴阳的,并非周某。”他抬起眼,目光与李不坠对上,坦言道,“是梁内侍。”
室内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梁内侍,那个在祈年坛地下祭坛现身的红袍人,圣人身边最得力的近侍之一。这个答案并不全然意外,却依旧让空气沉了几分。
“自遗天大典玉衡事发,前任司天监公然谋反,圣人便对司天台生了嫌隙。梁内侍趁机插手,暝晖斋不过是他摆在明面的幌子,而我司天台……”他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早已被架空多时。今日醮坛之上,那些听从调遣的道官,十之八九,认的是内侍监的令牌,而非我周某人的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