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延寿坊的街道死寂一片,连野狗的吠叫声都听不到,唯有风卷着不知从何处带来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街面。这种过分的安静,往往预示着风暴正在积蓄力量。
“石碑图谱,需尽快绘出。”他背对着众人说道,“道长,你可还记得全貌?”
泠秋微微颔首,走到屋子中央,清理出一小块地面。他以指为笔,指尖凝聚起一缕凝实的清辉,俯身在地面的积尘上缓缓勾勒。清辉过处,灰尘被无形的力量排开,留下清晰发亮的线条。他画得很慢,时而停顿蹙眉,仔细回忆着那瞬息万变、令人目眩的图谱细节。星罗棋布的光点,蜿蜒交错的地脉虚影,以及那些闪烁不定的、与三重圆环同源的节点符号,逐渐在尘埃中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于雪眠在一旁静静看着,努力记忆着那些节点的相对位置。陈今浣也勉强撑起身子,目光落在那些由清辉构成的线条上。与直接感知石碑时那种浸入骨髓的冰冷与庞大信息流相比,眼前这幅凭借记忆复现的图谱,显得抽象而简化了许多,但其中蕴含的某种规律性,依旧让人感到隐隐的不适。
“这里,”泠秋的指尖遥点图谱靠近中心的一个较大光点,“应是醴泉坊无疑。其周边地脉走向,与韩景岱舆图所示基本吻合。”他的手指又移向稍远处几个黯淡些的光点,“这几个,依方位推测,可能对应终南山几处隐脉,或是……前朝帝陵。”最后,他的指尖滑向图谱边缘几个几乎微不可察的闪烁点,“这些太模糊,难以定位,但其中一处的流转气机,隐隐指向北方——我们闯过的那片??原。”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仅仅是这样一幅残缺的记忆图谱,所揭示的范围与牵连,已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布下的局。
“嫁接……”陈今浣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睫毛轻颤,“用万民愿力做粘合剂,用地脉做导管,把他们想要的秩序……像嫁接枝条一样,强行接到这棵古老巨树上?”他抬起眼,看向泠秋,“他们想结出什么样的果?”
泠秋缓缓直起身,指尖清辉散去,地面的图谱随之黯淡,很快被重新落下的尘埃覆盖。“不知。或许是某种受其操控的‘新天道’,或许是一个完全听命于他们的‘神灵’……无论是哪种,一旦成功,世间法则恐将改写。”
“疯子。”于雪眠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篡改天道,塑造神灵,这已非寻常的权力欲望,而是触及了世界根本的狂妄。
“无论他们要做什么,核心都在醴泉坊的阵眼。破坏它,至少能打断此地的进程。”李不坠转过身,目光扫过地面上即将消失的图谱痕迹,再看向陈今浣,“你的手,还能动吗?”
陈今浣抬起被袍袖包裹的右臂,试着屈伸了一下手指,动作僵硬而迟缓,伴随着骨骼摩擦般的细微痛楚。“看这样子,想画符掐诀是指望不上了。”他语气平淡,并无遗憾,“不过,若只是感应地底污秽的流向,或者给那些红袍家伙添点乱子,还凑合。”
他的直言不讳让李不坠眉头微蹙,却没再说什么。此刻任何安慰或鼓励都显得苍白,唯有实际的行事才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