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图中那三重圆环标记上,眉头几次蹙起又舒展,似有所思。
片晌,他做出了决断:“届时我先行探路,你们随后策应。若遇阻拦,速战速决,不可恋战。”他的计划简单直接,却也是目前形势下最稳妥的选择。陈今浣状态不佳,泠秋与于雪眠更擅术法与策应,正面突进与侦察之责,自然落在他肩上。
夜色渐深,坊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风声穿过破败的窗棂,带来远方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四人不再交谈,各自闭目调息,积蓄着体力与精神,等待子时的来临。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当月影西斜,临近子时,李不坠率先睁开眼,眸中锐光隐现。他无声起身,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长刀,又看了一眼依旧闭目,但呼吸已平稳许多的陈今浣。
“时辰到了。”泠秋撤去禁制,低声道。
四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阴影,悄然离开废宅,向着醴泉坊的方向潜行。夜晚的长安褪去了白日的繁华,街道空旷,唯有各坊望楼上的风灯投下惨淡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按照舆图所示,他们绕至醴泉坊东南侧的忘尘桥附近。这是一座横跨在早已干涸的漕渠支流上的石桥,桥身斑驳,栏板上的石刻兽头在夜色中显得面目模糊。桥下阴影浓重,正是韩景岱所言“空隙”的起始点。
桥下的黑暗比远处看去更加浓稠。李不坠率先侧身滑入桥洞阴影,借着石砖隐蔽身形,警惕地扫视前方。如韩景岱承诺的那样,这儿一个守卫也没有,甚至连虫鸣都绝迹了,只有一股混杂着陈年土腥与某种隐约甜腻腐败气味的风,从坊墙深处缓缓吹来。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三人依次潜入。泠秋指尖捻着一道几乎无形的敛息符,清辉如薄纱笼罩众人,进一步抹去行迹。于雪眠紧随其后,呼吸尽可能地放轻,腕间血玉钏也一并沉寂。陈今浣走在最后,脚步虚浮,右手的麻木被行走时不可避免的震动牵扯出针扎般的细密痛楚,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忘尘桥连接着醴泉坊东南角一片相对荒僻的区域,舆图上标示此处多为废弃的仓房和早年迁徙留下的空屋。按照韩景岱提供的路径,他们需沿一条早已干涸的地下漕渠旧道边缘前行约半里,才能抵达祈年坛旧址上方的入口。
旧道掩埋在齐腰深的荒草与倾倒的篱笆之下,行走艰难。夜色犹如有了重量,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和坊墙高耸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勾勒出周遭景物扭曲的剪影。残破的屋舍像是一具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尸骸,黑洞洞的窗棂无声地凝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以夯土和碎砖垒砌的屋舍,比之前的建筑更为简陋,似是昔年贫苦匠户的居所。大多数都已彻底坍塌,唯有一两间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湿漉漉的布料拖曳过地面的细微声响,从左前方一间尚存门扉的土屋内传来。
李不坠立刻抬手,众人瞬间停步,隐入一丛半枯的蓑草阴影中。他凝神倾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一种类似喉咙被黏痰堵塞的艰难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