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观三字落下，窑内一时阒寂。这个名字所牵扯的过往，沉甸甸地压在于雪眠心头。那是她身不由己与泥犁子结下血契之地，亦是玉衡真人阴谋败露、身死道消之处。殿宇森严，古木参天的景象仿佛隔着数月光阴，再次投射到这片破败砖窑的尘土里，弥漫开香火与血腥混杂的陈旧气味。

“玄都观……”于雪眠低声重复，视线掠过腕间玉钏，那东西此刻异常安静，仿佛也陷入了某种对旧地的追忆，或是警惕。“玉衡虽已伏诛，然其地毕竟是皇家道观，历经整顿，守卫恐比往日更为森严，亦不知现今由何人主事。”

泠秋沉吟道：“玉衡之事后，司天台与暝晖斋必然插手其中，清理门户，安插己方人手。此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端木爻选择此地，是算准了其中关窍，抑或另有依仗？”

陈今浣靠墙闭上眼，冷汗沿着额角滑落，右手的剧痛一阵阵冲刷着虚弱的神经。他扯了扯嘴角，牵动干裂的唇，声音低哑：“那家伙……从来只挑他觉得‘有趣’的地方。皇家道观，香火鼎盛，底下却埋着见不得光的东西，正合他的胃口。”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指尖，换来一阵钻心的抽痛，眉头紧紧蹙起，“他既然点名要去，总不至于……是让我们去送死。”

李不坠始终沉默，目光扫过陈今浣因忍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又落在他那只被自己斩伤、此刻包裹得严实却仍透出不祥暗沉颜色的右手上。赤渎造成的伤口，愈合极其缓慢，煞气与陈今浣体内盘踞的秽质相互撕扯，阻碍着生机的恢复。他想起昨夜鬼市中那不顾一切抓住刀锋的触感，想起唇上转瞬即逝的冰冷与血腥，胸腔间那股无处着力的焦躁再次翻涌。

“你的伤，”思虑良久，他打破了是否赴约的权衡，“不宜妄动。”

“死不了。”陈今浣抬眼看他，黑眸里倦意深沉，却带着一丝执拗：“两日后就是大醮了，端木爻不会等，我们也等不起。”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总觉得……玄都观里，或许有能暂时压制这东西的法子。”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自己糟糕的右手。玉衡真人在玄都观经营多年，虽走邪路，但道观本身底蕴深厚，或许藏有某些不为人知的典籍或器物，能应对眼下这煞气与秽质交缠的棘手状况。

泠秋走到陈今浣身边，再次探查他的脉息，指尖清辉流转，试图梳理那几股混乱冲撞的气息，收效甚微。“两股源自三宫九府应感大尊的力量相纠缠，强行拔除恐伤及根本。若玄都观真有清静宁心、通神解厄的正统法门或法器，或可一试。但风险依旧。”

于雪眠看着众人，轻声道：“我对观内路径尚有些印象，能够避开几处主要巡查关口。”

意见趋向一致，尽管前路莫测。苏我小小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碎砖块，见他们商议已定，立刻笑嘻嘻地插话：“那小小就先走一步啦？老大不喜欢等太久，而且那里面的规矩多，小小可受不了。”说罢，也不等回应，身形一晃，如同狸猫般钻出窑洞，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天色已彻底放明，坊间开始响起人声。他们不再滞留于此，向着崇业坊方向行进。李不坠将陈今浣背起，动作间尽可能避开他右手的伤处。少年伏在他宽阔的背上，额头抵着男人坚实的肩胛，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皂角与风尘的气息，竟生出几分荒谬的安心感，昏沉意识在颠簸中再度模糊。

泠秋与于雪眠在前探路，专挑偏僻巷道。白日的长安城与夜晚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车马粼粼，人声鼎沸，各色人等为生计奔波，似乎无人留意这四个衣着普通、行色匆匆的男女。只是越靠近皇城方向，巡街的金吾卫和便衣暗哨明显密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迫。

与此同时，玄都观深处，一间陈设清雅、焚着淡淡降真香的静室内，两人正隔着一张紫檀木茶案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