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陈今浣缓缓抬起头，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瘆人，眼底却是一片强撑着的清明。“那不是简单的记不起事情。是一种……被从‘存在’的根基上一点点擦掉的感觉。先是名字，然后是面容，最后是……你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连同你自己对此的认知。

在观澜亭，裴尹元强行把那些混乱的‘涛声’灌进来的时候，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感觉不到‘陈今浣’是谁——有别于失忆，那是更底层的东西在松动……就像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流沙，你看着自己一点点陷进去，却连挣扎的念头都变得模糊。”

他描述得断断续续，词句匮乏，却勾勒出一种远比刀剑加身更令人心悸的恐怖。

“沙子流走，却堵不上。有些东西……名字，面孔，为何在此……抓不住，留不下。”少年抬起右手，五指在眼前张开，又缓缓合拢，“无间狱中，你们也经历过——彼时若无那倭女的同视之笛，遗忘发生后，你们根本认不出我。”

泠秋布好最后一枚符箓，走到陈今浣另一侧蹲下，二指虚按在他的左腕脉门上。清寒真气如细流探入，感知着那紊乱如麻、却又透着一股别样韧性的气机。“观澜之术强行拉扯神魂，最易损伤根本。加之你的躯壳……本就有异质盘踞，内外交攻，所受影响恐非常人所能想象。”

“异质……师兄不如直接说怪物更贴切。”陈今浣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暖意，“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说得如此委婉是怕伤了谁？”他认命似地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尘埃落地声掩盖，“我与地下那些啃食秽物的东西，本质并无不同。不过一个尚且披着人皮，懂得几分伪装罢了。”

李不坠的眉头拧紧，他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在某些时刻，当陈今浣眼底的非人之息壅塞虹膜，当那滑腻触须挣破伪装的皮囊，他确实需要调动全部意志，才能压下拔刀斩去的本能。那不是憎恶，而是一种面对彻底混沌、彻底“非我”存在时，源自生命本源的排斥与警醒。

他沉默着，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残酷的真相。

泠秋收回探脉的手，指尖残留着一丝属于陈今浣的冰冷气息。“心神的损耗非药石能速愈。眼下最要紧的是稳固灵台一点清明，竭力守住那些最重要的记忆。譬如……你的名姓，来处，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不坠，“身边之人。”

陈今浣将头向后仰，轻轻撞在身后的墙壁上，鼻腔哼出一声冷笑，“呵……记得又怎样？”他睁开眼，漆黑的眸子空洞地望着积满蛛网的房梁，“记得自己是陈今浣，记得来自长明观，记得你们……可这些记忆终有一日会像是别人的故事，隔着一层雾。感受不到‘陈今浣’该有的悲喜，想不起漠北的风吹在脸上是冷是热，甚至……”他的视线有些茫然地掠过李不坠紧绷的脸，“甚至不确定，此刻看着你的这份‘熟悉’，是不是下一瞬就会彻底消散，把你当作陌路。”

他的话语里不见激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疏离。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令人心惊。李不坠的双唇数次翕动，他想说“我不会让你忘”，可话至嘴边，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无可否认，不同于??原那次，无间狱中，他的的确确曾被“遗忘”操控，没能认出眼前之人。面对这种规则层面的伟力，个人的意志与承诺，如螳臂当车，实在太过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