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身后的两名守卫无声上前半步,刀已出鞘半寸。通道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触即发的敌意。
李不坠持令牌的手并未收回,反而更稳定地悬在半空,让那獬豸纹路和“戊”字在火光下清晰可见。他微微抬起下巴,视线与那狱吏平齐,声音带上了一种常年在地下行走之人特有的,被湿气浸润的沙哑:“裴丞亲自下的令,案情急转,等不及文书周转。阁下若存疑,可即刻遣人下去询问裴丞。”他语速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因被打断而产生的不耐烦,仿佛对方才是不合时宜、碍手碍脚的那个。
那狱吏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对“裴丞”二字心存忌惮,尤其这令牌确是真货。但他并未立刻退让,精明而多疑的视线再次扫过陈今浣。少年低垂着头,赭衣污损,身形单薄,被身旁那名一直沉默的狱卒半搀扶着,看起来虚弱不堪,正是无间狱里最常见的“废料”模样。可某种直觉却让这狱吏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这囚犯的气息弱得近乎虚无,却又不是将死之人的那种涣散。
“哦?裴典狱亲自下令?”狱吏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腰间的铜印,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不知是何等紧要案情,竟让典狱长连走一趟文书程序的工夫都抽不出?又是哪位兄弟当值,面生的很啊。”他话里藏针,既试探案情真伪,也质疑李不坠和泠秋的身份。
“戊字区深处的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李不坠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那丝伪装出的不耐烦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警告,赤瞳在火光映照下沉淀为一种近乎墨色的暗红,甚至要盯穿那狱吏,“裴典狱的脾气,你想再领教一次?”他踏前半步,身形投下的阴影快要将那狱吏全身笼罩,煞气微微溢散开来,通道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那狱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跟着的两名守卫也明显紧张起来,按刀的手指收紧。裴尹元的酷烈手段和莫测性情在大理狱是出了名的,无人愿意轻易触怒。而眼前这名“同僚”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也绝非寻常狱卒能有。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时刻,陈今浣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前耸动,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泠秋连忙搀住他,看似手忙脚乱地拍抚他的后背。在这番动作的遮掩下,少年的左手指尖凝起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他趁着咳嗽的间隙屈指一弹,黑气便如吹箭般射向犹豫不定的狱吏。
黑气入体的刹那,狱吏猛打了个寒颤,一股没来由的、源自骨髓深处的阴冷席卷而来。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无法辨认词句的杳远哼唱,又似乎只是耳鸣。
感官逐渐扭曲,他看见墙壁上的火光朝自己伸出了手,嗅到腐肉炙烤后的气味,感受到湿滑的触肢撩拨脸颊……无可名状的恐惧自心底涌出,所有针对李不坠的质疑,转瞬被一种更原始的不安覆盖。
“……既是裴典狱急令,我等自然不敢阻拦。”狱吏的语气软了下来,眼神游移开,不再与李不坠对视,甚至本能反应地避开了陈今浣的方向。他侧身让开通路,对守卫挥了挥手,“放行。”
李不坠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收回令牌,率先踏上通往地面的阶梯。泠秋半扶半架着依旧“虚弱”咳嗽的陈今浣,紧随其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逐渐远去。
狱吏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在阶梯尽头的背影,眉头紧锁。这些人离开后,之前那种无缘由的不适感悄然褪去。他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冷的太阳穴,低声骂了句:“见鬼,戊字区的邪门玩意……”他终究没敢再深究下去。